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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夢裡不知身是客

2026-08-15 17:15:22 作者: 淵夢生花

  無邊無際的黑暗。

  周一諾的意識在黑暗裡漂浮了三年。

  三年時間,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什麼都看不見。

  他無法感知時間,也不能確定身在何處。

  耳邊時不時會浮起女人的絮語,偶爾摻雜著男人壓抑的悶咳。

  聲音全隔著厚厚的玻璃,聽不真切。

  他想回應,可身體不聽使喚。

  想睜眼,眼皮特別地重,怎麼也抬不起來。

  想動手指,連神經末梢不聽使喚。

  直到今天。

  光來了。

  起初只是一個白點。

  在黑暗盡頭,很遠很小。

  白點開始擴散。

  畫面從模糊到清晰。

  他看見了一個紙箱。

  紙箱在廢棄工地的角落裡,周圍全是碎磚頭和生鏽的鋼筋。

  紙箱裡有一隻貓。

  巴掌大。

  橘白相間的毛髮髒得打綹。

  正拿腦袋拱著旁邊早僵透了的母貓。

  母貓沒有任何反應。

  小貓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渾濁。

  周一諾的意識懸在紙箱上方。

  他看著那隻貓掙扎著爬起來。

  抖抖索索地鑽出紙箱。

  四條腿軟得站不穩,卻還是一步一步往前爬。

  風卷著雪粒子打在小貓單薄的脊背上。

  她冷得發抖。

  周一諾心口發酸。

  

  他忍不住伸手去抱。

  手從貓的身體裡穿了過去。

  畫面碎裂,又重新拼合。

  貓在菜市場安家,幫攤主抓老鼠。

  貓離開菜市場,鑽進貨車車斗,一路顛簸到哈爾濱。

  貓在雪地里和松鼠塔塔吵架,被大黃狗追得滿街跑。

  周一諾的意識在顫抖。

  他看見貓到了故宮。

  看見一隻叫少年的虎斑貓散作金光,又被平安符吸了進去。

  畫面繼續跳。

  蘇州,南京,重慶,成都。

  三年來的記憶空白,被一段段鮮活又熱氣騰騰的畫面填滿。

  橘貓在蘇州的老槐樹下挖出玉牌,在成都外的古廟裡刨出螢火蟲。

  她騎在大熊貓頭上穿越秦嶺,在沙漠裡帶著野生動物種樹。

  她在貴州的大山里,跟著夏老師走泥濘的山路,去救被困的學生。

  暴雨。

  泥石流。

  舊校舍坍塌的剎那,少年化作虎斑貓衝進黑暗,用脊樑頂住那根上千斤的斷梁。

  金線一根一根崩斷,貓咳出一口金色的光。

  光散了。

  畫面定格在雨幕里。

  那隻小橘貓趴在泥地上,仰頭望著金光散去的方向。

  周一諾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畫面崩碎。

  無邊的黑暗重新湧來。

  周一諾的意識在黑暗裡翻滾,掙扎,想抓住最後一片殘影。

  什麼都沒夠著。

  只剩下那個白鬍子老頭最後的話,在耳邊迴響。

  「那小子把功德全給了你。」

  「以後照顧這皮貓的差事,交給你了!」

  ……

  美國,曼哈頓。

  醫院的豪華特護病房。

  心電監護儀持續而穩定地跳動。

  「滴……滴……」

  三年了。

  隨著這聲音數著日子,數著絕望。


  陳淑薇坐在病床邊。

  手背貼上周一諾的臉頰,感受那點微弱的體溫。

  窗外是紐約繁華的夜景。

  「一諾,今天天氣不錯。」

  她搓了搓兒子的手指,指關節有些僵硬。

  「媽媽今天去了時代廣場,給你買了你以前最愛吃的那種熱狗。」

  「你爸又在跟醫生吵,說要換治療方案。」

  「還記得媽媽跟你說的小貓嗎?她特別勇敢,又在貴州的大山里救了老師和小孩。」

  「她可是橘色的哦,跟你小時候非要養的那隻一個顏色。」

  「等你醒了,媽媽……」

  話沒說完,掌心裡那隻僵硬的手指,突然動了一下。

  很輕微的動作。

  像是錯覺。

  陳淑薇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背脊僵直。

  她一眨不眨盯著兒子的手。

  怕是自己沒睡熬出的幻覺。

  又動了一下。

  這次是無名指。

  那三年來沒有任何反應的手指,笨拙地蜷縮起來。

  反向勾住了她的手指。

  陳淑薇忘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兒子的臉。

  周一諾的眼皮在顫動。

  一下,兩下……

  原本趨於平直的監護波形頻繁起伏,心率緩慢抬升。

  那雙緊閉了三年的眼睛,緩緩睜開。

  瞳孔對焦的過程很慢。

  可那不再渙散。

  有疑惑,有剛剛從漫長黑暗裡跋涉而來的疲憊。

  還有光彩。

  周一諾的視線掃過病房的天花板,最後落在母親臉上。

  陳淑薇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想喊。

  想喊丈夫過來。

  想叫醫生。

  可嗓子被什麼堵住了,只能發出嗚咽。

  周一諾看著她。

  很久。

  然後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喉嚨里發出破碎的音節。

  陳淑薇把耳朵貼過去。

  「貓……」

  周一諾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吐出這一個字。

  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周承澤一把推開病房門。

  身後跟著一群人。

  「腦電波峰值異常!上帝!他有意識反應了!」

  「快!檢查瞳孔!」

  ……

  三天後。

  特護病房的窗簾拉開了一半。

  周一諾靠坐在病床搖起的軟枕上。

  手腕瘦得骨節突出,上面還扎著留置針。

  手裡握著一支炭筆。

  床頭桌板上,攤著本素描本。

  他的手抖得厲害,每一筆落下去都有些艱難。

  卻沒有停。

  每一頁都是同一隻貓。

  坐在街頭眼巴巴看著小吃攤流口水的。

  在沙漠裡瘋狂刨坑的。

  ……

  寥寥幾筆。

  神韻十足。

  陳淑薇端著溫水過來。

  視線落在本子上。

  杯里的水晃了出去,潑在地板上。

  她扭頭去看站在不遠處的丈夫。

  周承澤放下手裡的病情報告過來。

  低頭掃過紙面,呼吸也停了半拍。

  正在創作的畫裡。

  小橘貓四仰八叉躺在一張繁複的波斯地毯上,正對著整面的落地窗。


  外面是周家的大花園。

  陽光傾瀉在她圓滾滾的肚皮上,尾巴在半空揚出一個愜意的弧度。

  旁邊還用虛線勾了個看不清臉的古裝人影。

  夫妻倆交換了一個極度複雜的眼神。

  周一諾剛醒,神經系統脆弱,醫生嚴令禁止一切電子屏幕刺激。

  病房裡連個電視都沒開過,手機和平板也收得乾乾淨淨。

  他怎麼會知道那隻橘貓來過周家?

  又如何知道那隻貓的樣子?

  更匪夷所思的是,畫裡那個鋪著波斯地毯的貓房是橘貓來家裡後才裝修的。

  昏迷的人,怎麼會把一間他從沒踏足過的房間,連地毯花紋都畫得分毫不差?

  陳淑薇喉嚨發乾。

  周承澤想起保姆提過的一件事。

  那小貓離開周家別墅時極有條理,硬是把毛線包里塞滿了好吃的才走。

  這用科學已經沒法解釋了。

  夫妻兩頭皮發麻。

  周一諾落下最後一筆。

  抬頭。

  「爸,媽。」

  「等我身體養好一點,我們就回國吧。」

  「我想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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