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才小學旁的土坡。
攪拌機嗡嗡作響。
推土機碾壓過的平地上,穩穩紮下了三排粗壯的混凝土樁基。
腳手架搭了兩層,戴著安全帽的工人正蹲在上面綁紮鋼筋。
夏老師站在工地圍欄外,手裡捏著一份施工圖紙。
她胳膊上還纏著白紗布。
林氏集團的「育才教育基金」工程隊效率很高。
圖紙定稿、地質勘探、施工招標,前後不到十天。
這會兒,學生宿舍樓的地基已經澆築完成。
按照進度,暑假結束前就能封頂完工。
「夏老師!夏老師!」
狗蛋從工地另一邊跑過來,滿頭大汗。
「劉師傅說今天能再壘高一堵牆!」
大壯跟在後面,胳膊上擦破了點皮,結了黑痂。
他回頭指了指後面。
二丫正一瘸一拐地給工人們分發冰鎮礦泉水。
「讓她在家歇著別來,她非要來。」
楊小軍扛著把比他人還高的鐵鍬,吭哧吭哧從小土坡上翻下來。
「夏老師,今天我們又清理了三筐碎石頭。」
四個孩子站在太陽底下。
自從那場暴雨過後,這四個泥猴子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正值暑假,每天天一亮,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往工地跑。
幫忙遞工具,清理碎石渣土,搬磚頭遞水管……
一個個曬得黑紅,手上磨出了薄繭。
自責是種奇怪的東西。
說出口輕飄飄的,壓在胸口卻沉得很。
遠比被狠狠揍一頓還難受許多。
大人們問起那天后山的事,他們全閉口不談。
只統一口徑說是那隻通人性的橘貓帶路把夏老師引過去,救了他們。
夏老師收起圖紙。
目光越過圍欄,落向宿舍樓正門前的空地。
那個大花壇的位置,剛由施工隊運來立起了一座半人高的青石雕塑。
一隻貓。
蹲坐在石頭上。
尾巴卷著,腦袋微昂。
望著大山的方向。
一副傲嬌模樣。
孩子們圍過來看。
「夏老師,這是我們那隻小橘貓嗎?」
「不太對誒,這個貓的耳朵更尖一點,我們的小貓哪有這麼瘦的?是不是雕刻師傅搞錯了?」
二丫盯著看了半天,小聲嘟囔:
「好像在哪裡見過這種花紋。」
「有點像……虎斑?」
狗蛋摸摸鼻子,腦袋耷拉下去。
「好想小貓啊,也不知道她現在去哪裡了,這麼熱的天……」
夏老師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
班級群里,有家長發消息:
【夏老師,新宿舍嘞事定咯沒得?我屋頭娃兒下學期能住校不?】
底下跟了一串:【我屋頭也想!】
夏老師打字回覆:【定了,八月底完工,到時候統一登記,住宿費全免。】
群里的家長們沸騰了。
【太好咯,再也不用擔心我屋頭娃兒每天走兩個小時嘞山路咯。】
【感謝夏老師!】
【謝謝好心人!我們在外面打工也放心了!】
……
悶熱的夏日午後。
寫字樓里,空調吹得人後頸發乾。
某網際網路公司產品部,三十多個社畜正對著一張需求排期表互相折磨。
「這個按鈕能不能再往右挪兩個像素?」
「不能。」
「為什麼?」
「因為再挪就挪進老闆進水的腦子裡了。」
大戰一觸即發。
桌上一排手機同時震了一下。
「叮!」
「叮叮!」
有人偷偷打開看了一眼,從椅子上彈起來。
「橘姐開播了!」
主管轉筆的手停了。
「誰?」
「橘姐!」
「會議暫停一會。」
「主管你不是說今天這個會不開完誰都別走?」
「我說的是不開完誰都別走,沒說不能一起看。」
大學階梯教室。
老教授正在講宏觀經濟學,投影屏上密密麻麻全是催眠的供需曲線。
剛開學沒幾天,大家還沒什麼心思聽課。
後排一片低著頭。
原本是偷偷摸摸刷手機,結果按捺不住的尖叫。
「開了開了!」
「橘姐出現了!」
「什麼?我這邊怎麼進不去?」
老教授突然刷新在他們旁邊,推了推眼鏡,「什麼開了?」
旁邊的女生被嚇了一大跳。
「哎喲媽呀!呃……教授,是一隻小橘貓開直播了。」
老教授沉默半響,把粉筆放下。
「那投屏吧。」
「教授?」
「我也來瞧瞧。」
五分鐘內。
直播間人數擠破一百萬。
【啊啊啊啊啊啊她來了!】
【失蹤貓口兩個月,終於回歸了!】
【橘姐你還好嗎?你有沒有想我們?你肯定想我們的對吧?就算不想我我也是想你的!】
【這看著不是山裡面啊?橘姐又干哪來了?】
畫面先是劇烈搖晃。
風聲從收音孔里刮過,透著潮味。
刺眼熱烈的陽光打在鏡頭上,晃出一圈五彩的光暈。
鏡頭前方,出現了一頂小帽子的帽檐。
是用草編的。
帽檐還扎了一圈細細的藍色布帶。
草帽下面,探出一截毛茸茸的下巴。
小鬍子被風吹地上下搖擺。
橘貓翻了個身。
鏡頭視野豁然開朗。
整個屏幕被無邊無際的藍色覆蓋。
波光粼粼的海面延伸到天邊盡頭。
海天一色。
浪把船拍得一晃一晃,鏡頭裡的地平線跟著搖擺。
頭頂有海鷗滑過。
叫聲高亢又欠揍,聽起來就很會搶飯吃。
攝像頭對著船身一處玻璃反光。
直播間的觀眾透過玻璃反射,終於看清了全貌。
這是艘灰撲撲的小漁船。
甲板上躺著只戴草帽的橘貓。
四仰八叉。
肚皮隨著船身輕微的搖晃一起一伏。
海風把她身上的絨毛吹得亂七八糟。
【等一下……這是海上???】
【啊??大海?我眼睛沒花吧?】
【小帽子好可愛呀!】
【咦,怎麼漁船上還有白頭翁?】
鏡頭前閃過一團灰褐色的影子。
是只比拳頭大不了多少的小鳥。
小腦袋圓溜溜的,後腦勺繞著一圈純白色的羽毛。
她歪著腦袋打量攝像頭,嘴巴一張一合。
「皮~皮喲~皮皮皮皮~喲!」
「小~貓咪!香香軟軟的小~貓咪!」
唐妙伸出爪子按住那隻鳥的腦袋。
「好吵。」
「不吵不吵!」
白頭鵯靈活地從貓爪底下滑出來,撲棱著翅膀跳到她肚皮上。
「小貓咪今天也好可愛!曬太陽可愛!戴帽子更更可愛!」
這鳥是唐妙在碼頭討海鮮吃的時候遇到的。
然後就甩不掉了。
一跟著她混上了這艘出海的漁船。
白頭鵯用腦袋蹭了蹭唐妙肚子上的軟毛。
「貓咪大王!我給你唱歌吧!昨天剛學的!」
「不想聽。」
小白偏要唱。
她挺起小胸脯,扯開嗓子:
「軟、軟、的、貓、咪、是、我、的、愛……」
唐妙用爪子捂住耳朵。
翻了個身,把肚皮朝向另一邊。
小白被甩在甲板上,一個踉蹌穩住身形,還不忘撲棱著翅膀追過去。
扯著破鑼嗓子嚎完最後幾個音:
「……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