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的土路坑窪不平。
阿海叔的電動小三輪一路「突突突」地顛。
唐妙趴在車斗的漁網上,身子隨著路面的起伏一搖一晃。
小白落在帽檐上,偶爾扇動兩下翅膀找平衡,嘴裡還在嘰嘰喳喳講南海的古老傳說。
三輪車剛拐進巷口,怪事就來了。
村頭那條大黃狗,平日見誰都要呲牙的村霸,老遠瞧見三輪車,「嗚咽」一聲。
原地打一個滾,四腳朝天,把肚皮亮給了唐妙。
阿海叔捏著剎車把手,車速慢了下來。
他撓撓頭。
「真奇怪啦,這憨狗仔平素見人就咬,今仔日是中啥邪喔?」
唐妙懶洋洋掃了它一眼。
大黃狗叫得更歡了,滿地打滾。
更邪門的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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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盤旋的海鷗群忽然俯衝,撲稜稜亂叫。
一條巴掌長的小沙丁魚從天而降。
「啪嗒」落在三輪車斗里,正好砸在唐妙面前。
魚尾巴還在網兜上彈了兩下。
唐妙伸爪按住那魚,慢條斯理叼起來。
咬下一口。
還不錯,很新鮮。
阿海叔正好回頭看到這一幕,嘴張得能塞下一隻皮皮蝦。
直播間笑翻了。
【橘姐!你在這村里到底幹了啥?黑社會大姐頭嗎?!】
【我猜她又對著大黃狗流口水了,這把狗嚇的!】
小白得意洋洋地在帽檐上踱步。
「貓咪大王!貓咪大王!香香軟軟的貓~咪大王!」
阿海叔摸著後腦勺,越想越糊塗。
「神咯,今晚得跟你阿螺嫂講講。」
他擰動油門把手,加速往家趕。
阿海叔家的石頭厝就在海岸邊的高坡上。
牆是青灰的海石壘的,門口堆著補了一半的漁網。
剛到門口,正撞上回來的阿螺嫂。
五十多歲的樣子,身板精瘦。
褲腿濕透了,正往下滴水,在門檻前積了一小灘。
她那雙手,指節粗大,掌心一道口子。
新的舊的疊在一起,有的地方還泛著白邊沒結痂。
阿海叔停穩車,獻寶似的從座位底下拎出一個小網兜,裡頭裝了兩隻張牙舞爪的肥青蟹。
「看這青蟹,今天特意留的好貨,個頭足吧?」
阿螺嫂眼尖,視線越過網兜,盯住阿海叔另一隻手裡那個黑色塑膠袋。
「又買酒!」
「一趟出海回來,錢還沒捂熱就往那破店送!」
阿海叔嘿嘿笑,把啤酒往身後藏了藏。
「無酒精的啦,騙細囝仔的那種,喝了不上頭,不耽誤明早幹活。」
「無酒精就不要錢咧?」
阿螺嫂瞪他一眼,正要繼續數落,轉頭卻看見蹲在腳邊的小橘貓。
貓咪的小草帽因為動作歪斜,滑落到脖子上掛著。
她語氣立馬軟了三分。
「喲,饞貓仔回來啦。」
她沒再去管那酒,順手接過網兜,對著兩隻青蟹打量一番。
那蟹殼青里透亮,鉗子粗壯有力。
「饞貓仔餓了吧,等著喔。」
阿海叔咧嘴,「我就說你這人,嘴巴厲害心最軟啦。」
「少廢話,備菜去!」
阿螺嫂手腳麻利,用草刷幾下將青蟹洗淨。
幾隻最壯實的蟹大螯被咔嚓掰下,扔進小蒸鍋。
剩下的蟹身剁成四大塊。
大鐵鍋燒熱,挖一勺雪白的豬油下鍋。
蒜蓉和老薑絲爆香,青蟹塊倒進去翻炒。
鍋鏟碰撞間,青褐色的蟹殼受熱變紅,鮮香乘著熱氣騰空而起。
加水燒開。
又端起一瓷碗早磨好的米漿,沿著滾燙的生鐵鍋沿快速澆了一圈。
米漿貼著高溫的鐵壁,「刺啦」一聲。
迅速結成一圈薄薄的白皮。
阿螺嫂手腕翻轉,拿鏟子沿著鍋邊一刮。
將烤熟的米皮鏟成幾片,全數推進翻滾的蟹湯中。
沿海人家做這種地道的海鮮鍋邊糊,從不加繁複的調料。
就憑這剛出海的鮮度,撒一把提味的芹菜珠,大火收個尾便齊活。
濃郁的米香混雜著鮮甜味,將低矮的石頭厝塞得滿滿當當。
旁邊的小蒸鍋同步揭蓋。
阿螺嫂拿過老鉗子,敲碎堅硬的蟹大螯。
用尖細的竹籤,順著縫隙往外一挑。
一整條粗壯飽滿的蟹腿肉完好剝出。
她把蟹肉碼進一隻白瓷小碟,擱到唐妙跟前。
「食喔。」
唐妙早就在旁邊蹲不住了。
把小臉湊過去低頭嗅了嗅。
青蟹原汁原味的鮮甜直撲鼻腔。
一口咬住那塊飽滿的腿肉。
肉質緊實彈牙,蟹肉特有的甜津津的海水味在舌尖化開。
比城裡那些花里胡哨的貓罐頭強出十條街。
她埋頭大吃。
「吧唧吧唧吧唧……」
小白蹦到碟子邊想分一杯羹,被唐妙一爪子按住腦袋。
「我就聞聞!聞一聞。」
四方桌旁,阿海叔捧著大海碗,吸溜一口燙嘴的米皮,連帶著把一口濃郁的蟹湯咽進肚裡。
最質樸的米香吸飽了海貨的汁水,順著喉管落胃,激出一腦門熱汗。
他愜意地拉開那罐冰鎮啤酒。
仰頭灌下,打出一個悠長的酒嗝。
「好食喔!」
阿海叔端著碗直樂。
阿螺嫂瞪他一眼,看著桌邊一貓一鳥折騰,嘴巴到底還是繃不住往上扯了扯,也開始動筷子。
晚飯吃得乾淨。
阿海叔收拾完碗筷,從柜子里翻出個紫藥水的小瓶子。
「手伸過來。」
阿螺嫂沒搭理他。
「伸過來啦。」
阿海叔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按在小板凳上,「天這麼遭,不上藥要發炎咧。」
阿螺嫂被他拽著,嘴上還硬。
「皮糙肉厚,死不了。」
阿海叔不理她那一套。
他就著昏黃的燈,把她的手翻過來。
掌心、指縫、手腕,大小小的口子。
有的結了痂,有的還泛著白,被海水泡得發脹。
他蘸了紫藥水,一處一處地點。
動作熟得很,一看就幹過無數回。
「今天是在哪片礁?」
「東頭斷崖下面那塊。」
阿螺嫂悶聲答,「那裡的藤壺肥,長得密。」
唐妙趴在門檻上消食,耳朵豎著聽。
阿螺嫂乾的活計是摘野生藤壺。
那東西長在懸崖底下的礁石上。
貼著海面,漲潮時被淹,落潮時才露出來。
要趁那一小段退潮的工夫摘。
腰上拴根繩,人吊在崖壁上。
一手抓岩縫,一手拿鑿子撬。
腳下就是拍得震天響的浪。
直播間也在討論。
【我看過紀錄片,摘藤壺這真是拿命換錢。】
【我們那邊管這叫敲筆架,崖壁上摘的才好吃,一年總有幾個老手摔進海里再也上不來。】
【這麼危險,為啥非要幹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