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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鐵盒裡的遠方

2026-08-15 17:15:53 作者: 淵夢生花

  阿海叔蘸著藥水,把阿螺嫂手上的傷口一處處點塗完,低頭吹了吹。

  「講過多少回,這攀岩摘藤壺的活,不要干咯。」

  他聲音低下去,「錢可以慢慢攢,總能攢夠的。」

  阿螺嫂抽回手,轉身去疊衣裳。

  一聲不吭。

  夜深了。

  唐妙躥上窗台,肚子貼著微涼的石沿,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尾巴吹海風。

  屋裡的燈還亮著。

  她無意間往裡一瞥。

  兩口子坐在床沿,中間擺著個鐵盒子。

  是那種早年用來裝月餅的。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鐵皮鏽得發黑,蓋子上的圖案早磨沒了。

  阿海叔把蓋子摳開。

  裡頭是一沓沓零鈔。

  十塊、五十、一百,邊角都卷了,用橡皮筋扎著。

  鈔票底下,壓著張塑封的照片。

  阿螺嫂把照片翻出來。

  唐妙伸長脖子往裡瞧。

  是個年輕姑娘。

  背著大登山包,站在一片白色宮殿前面。

  手比剪刀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那宮殿層疊疊,紅白相間,背後是純淨湛藍的天。

  唐妙認得那裡。

  是布達拉宮。

  阿螺嫂的指腹在照片上來回摩挲。

  摸著摸著,眼淚就掉了下來,砸在相紙上。

  她也不擦,任由視線模糊。

  阿海叔伸手攬住她的肩。

  「……囡仔要是還在,今年該過二十五歲生日咯。」

  阿螺嫂的肩膀止不住地抖。

  「當年她講想去爬山,我罵她不務正業,好好的安穩工作不要,成天往那些鬼地方跑,多危險。」

  阿海叔悶著嗓子接話:「是我嘴賤,罵她罵得最凶。」

  阿螺嫂吸了吸鼻子。

  「咱倆一起罵的嘞。」

  「一吵就是半年不講話。」

  「她進山前給我打那個電話……我還在氣頭上,沒接……」

  唐妙趴在窗外,一動不動。

  屋子裡的空氣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老兩口的女兒,生前是個背包客。

  愛探險。

  愛跑那些沒人去的地方。

  在老一輩人的眼裡,這是不學好,是不安生。

  幾場大吵,互不低頭。

  總以為日子還長。

  誰能想到意外來得猝不及防。

  姑娘在旅途中出了意外。

  人再也沒回來。

  連最後的道別,都被摁斷在那個沒接通的電話里。

  老兩口這才追悔莫及。

  而那個鏽月餅盒裡的錢,是他們這些年一點點攢下的。

  阿海叔拼了老命出海,阿螺嫂吊在懸崖上摘藤壺。

  為的是攢夠一筆錢。

  阿螺嫂抹了把臉。

  「我就是想不通,外頭到底有什麼好的?咱供她讀書上大學,她倒好,死活非要去受彼個罪。」

  阿海叔攥著拳頭。

  「想不通,咱就去找答案。」

  「等咱徹底干不動咯,就開著那破車,把囡仔想去嘞地方,一個一個走,我們替她看完!」

  院子裡停著輛五菱宏光。

  漆都掉得差不多了,車身上還沾著魚鱗。

  車廂里堆著漁網、塑料桶、舊雨衣。

  車頭歪著,後視鏡拿膠帶纏了兩圈。

  也不知道還能不能開了。

  可完成女兒生前的願望,那是老兩口最後的念想。


  夜風從海面吹進來,涼得人耳根發麻。

  唐妙終於明白,傍晚阿海叔為什麼躲在舊漁船後頭,看那群孩子撿花蛤能笑那麼久。

  他在給別人家的孩子製造童年。

  也是彌補自己那個永遠回不來的女兒。

  屋裡,阿海叔重新把錢一張張碼好,塞回月餅盒。

  「再攢兩年,就差不多咯。」

  阿螺嫂把照片擦乾,壓回最底下。

  「你腿腳都沒以前利索,還兩年。」

  阿海叔拍拍胸口。

  「我有力氣啦。」

  「我多出幾次海,再做一點零頭咧,你彼個摘藤壺以後不許去了喔!」

  阿螺嫂橫他一眼:「你會印錢喔?」

  「不會,」阿海叔嘿嘿笑,「我會抓魚啦。」

  「你抓魚抓到腰痛半宿睡不著,還笑?」

  「笑總比哭好嘛。」

  屋裡的燈滅了。

  海浪還在拍打礁石。

  唐妙舔了舔爪子。

  得想個法子。

  第二天中午。

  太陽把石頭院子烤得發白。

  阿海叔凌晨三點出的海,到家時,舊短袖上還掛著干透的鹽粒。

  魚筐往牆邊一放。

  他連飯都沒扒兩口,就搬了小板凳坐到門口補漁網。

  手機擱在石桌上,外放著閩南戲曲。

  咿咿呀呀的唱腔飄滿院子。

  「苦海無邊啊……」

  唐妙蹲在牆頭打盹,被這一嗓子唱得耳朵一抖。

  小白站在她草帽邊,陶醉得不行。

  「小貓咪,這個好聽!這個音拖得長!我也會!」

  唐妙一爪子按住她的鳥嘴。

  手動閉麥。

  院子裡,阿海叔低頭穿梭子,補得很認真。

  那手機屏幕還亮著。

  唐妙眯了眯眼。

  輕手輕腳地躍上石桌,前爪搭在手機邊。

  她假裝先打了個滾。

  眼角餘光偷瞄阿海叔,沒看過來。

  再伸個極度誇張的懶腰,爪子順勢往前一扒拉。

  爪墊正正好戳到屏幕上。

  手機頁面跳了一下。

  不對,點歪了。

  點進了同城相親頻道。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八十九歲喪偶男士,在線尋覓靈魂伴侶。

  小白探頭:「小貓咪,你要給海叔找新老婆嗎?」

  唐妙驚得背上的毛豎起,一巴掌把這倒霉鳥拍開。

  手忙腳亂往回劃。

  好不容易戳中直播鍵。

  申請開播。

  肉墊往下一蓋。

  成了!

  屏幕上出現阿海叔帳號的直播畫面。

  標題還是系統自動生成的:

  【分享我的生活】。

  多麼樸實無華。

  唐妙低頭,把自己脖子上的攝像頭撥正,對準石桌上的手機屏幕。

  於是她自己的直播間裡,幾十萬水友看著鏡頭正對上另一部手機。

  手機里也有一個直播間。

  這個手機用的後置攝像頭。

  屏幕里播著面前的閩南漁村小院。

  石牆、漁網,補網的漁民大叔,還有一隻在屏幕邊緣瘋狂探頭的白頭鵯。

  【?】

  【橘姐這是在幹嘛?】

  【我懂了!她想讓我們去那個直播間!!!】

  【帳號名叫海邊的阿海!快衝!】

  【橘姐你這引流方式太硬核了,運營看了都要跪。】


  唐妙抬爪,拍了拍手機。

  去。

  都快去。

  就用了五分鐘。

  阿海叔那個位數粉的帳號,在線人數跳到一萬。

  十萬。

  還在往上跳。

  阿海叔毫無察覺,仍在補網。

  他捏著梭子穿過一個大破洞,拉緊網線。

  嘴裡跟著手機後台的音樂哼:

  「三分天註定,七分靠打拼,愛拼啊~才會贏……」

  阿螺嫂從屋裡出來,手裡抱著一捆新買的攀岩繩。

  「唱啥物,難聽死咯。」

  「你不懂啦,這是藝術。」

  「你彼個嗓子,魚聽了都游去隔壁村啦。」

  阿海叔不服:「今早魚獲好多,說明魚愛聽的啦。」

  「那是魚沒得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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