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從花台上跳下來。
四條腿邁進陽光里。
台南的九月,早上十點已經熱得像蒸籠。
空氣潮濕發咸,混著海風和騎樓縫隙里漏出來的早餐香氣。
黃豆的焦香從街拐角飄過來。
唐妙鼻子吸了幾下,鎖定方向。
一塊掉了漆的招牌掛在頭頂。
【安平豆花】。
店裡沒什麼年輕人,大多都是阿公阿嬤。
電風扇呼呼吹著,吹不動黏在身上的暑氣。
唐妙靈巧地從人腿間穿插,擠到隊伍最前面。
玻璃櫃檯後,阿婆正用大鐵勺從木桶里舀冰豆花。
勺子貼著桶壁轉一圈,薄薄一層豆花捲起來,滑進碗裡。
動作不緊不慢。
「阿婆,一碗黑豆花,加珍珠!」前面的阿姨付了錢。
阿婆舀出黑灰色的竹炭豆花,加紅豆,最後舀一大勺黑糖珍珠澆上去。
糖水將將漫過豆花頂。
阿姨接過碗,迫不及待挖了一大勺塞進嘴裡。
「好贊欸,阿婆的冰豆花就是不一樣。」
唐妙看得垂涎欲滴,蹲在櫃檯邊。
尾巴掃來掃去。
阿婆瞧見了。
笑了笑,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小號的塑料碗。
舀上冰豆花,加紅豆,添黑糖珍珠。
碗放到唐妙面前。
豆花顫巍巍晃動。
唐妙低頭,舌尖碰了碰豆花邊沿。
涼津津的,甜度剛好。
豆香混著黑糖香,順著舌根往喉嚨里鑽。
叼起一塊豆花。
入口即化。
紅豆煮得沙沙的,咬開有顆粒感。
珍珠Q彈,嚼起來咕嘰咕嘰響。
冰鎮過的糖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熱氣一下子散了大半。
唐妙嗓子裡發出舒服的呼嚕聲,眼睛眯成縫。
直播間鏡頭對準碗裡。
觀眾只能看見貓下巴和鬍鬚在動,偶爾伸出粉色舌頭舔一下碗邊。
【這是什麼?看起來也太好吃了吧!】
【安平豆花!台南六十多年老字號,那個珍珠是黑糖熬的,超級無敵好吃!】
【饞死了……可惡我這裡只有熱豆花。】
就在這時,一條彈幕飄過:
【等等……這是豆花對吧?甜的?豆腐腦不是應該吃鹹的嗎?】
直播間畫風突變。
【咸豆腐腦才是正統!!我們從小吃到大的都是鹹的!!】
【等等你們在吵什麼?豆花不就是甜的嗎?哪裡有咸豆花?】
【???樓上是認真的?北方豆腐腦都是加滷汁鹹菜辣椒油!】
【南方方人弱弱說一句,甜的鹹的都好吃!】
【我裂開了居然有人沒吃過咸豆腐腦?】
【咸黨萬歲!甜黨都是異端!】
【甜豆花才是傳統!唐中後期就有了!你們鹹的是後來北宋才加料出現的!】
禮物特效開始亂飛。
有人刷【咸】,有人刷【甜黨永不為奴】。
有人刷【都吃】,有人刷【打起來!】
最後又波及到了甜鹹粽子。
打得難捨難分。
唐妙舔乾淨嘴邊的黑糖渣,對直播間的混戰一無所知。
她還在回味舌尖殘留的豆香。
「小貓咪小貓咪!」
小白從天而降,砸在她背上。
唐妙差點一頭栽進空碗裡。
「幹嘛?!」
小白翅膀亂指,「那邊!」
「有棵超級超級大的樹!樹裡面有房子!房子裡面有樹!樹上面還有樹!小白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樹!」
「說人話。」
「就是……樹把房子吃掉了!」小白原地轉圈,「好厲害是!快跟我去看!」
唐妙被小白催著過馬路。
離得很近。
沒兩步她就看見了。
已經不能用一棵榕樹來形容了。
那是活著的建築。
成百上千條氣根從樹冠垂落,穿透紅磚牆,纏住窗框,從屋頂鑽進去又從另一側鑽出來。
牆被根系撐裂,裂縫又被新生的枝幹縫合。
整棟倉庫成了樹的骨架,樹成了倉庫的血肉。
「小貓咪快進來呀!」
小白已經從氣根縫隙里飛進去了。
唐妙縱身一躍,攀上一條小腿粗的氣根往上爬。
樹皮粗糙,爬到一半,她從一個被氣根框出來的破洞鑽進去。
光線驟暗,空氣濕涼。
氣根像帘子一樣垂在四周,屋頂的縫隙透下光柱,灰塵在光里跳舞。
腳下是腐殖土和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
有些氣根已經粗得像柱子,撐著殘存的屋頂。
唐妙沿著一根橫向的粗氣根往前走。
爪子陷進苔蘚里,滑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顆堅果從頭頂飛來。
砸中她的後腦勺。
力度精準,角度刁鑽。
唐妙炸毛,整隻貓弓起來。
往堅果投來的方向看過去。
一隻赤腹松鼠倒掛在樹藤上。
尾巴蓬鬆,紅棕色皮毛在陰影里發亮。
它嘴裡還叼著顆龍眼核,瞪著兩隻烏溜溜的眼珠子和唐妙對視。
松鼠吐出龍眼核。
開口便是台南腔:「靠北哦!」
小白俯衝過來,翅膀豎起。
「你怎麼可以說髒話?還丟東西砸我的小貓咪?!」
「道歉!馬上道歉!」
松鼠尾巴炸成掃帚。
「什么小貓咪?這是我的地盤好不好!我阿公講,有貓來就要先嚇跑它!」
小白叉腰,「你阿公說的了不起哦!我阿爸還說不要跟怪東西說話咧!」
「我阿公講鳥都是怪東西!」
「你才是怪東西!你全家都是怪東西!」
唐妙沒參與吵架。
她盯著那隻松鼠。
「我阿公講」,這個句式……
好熟悉。
哈爾濱那隻叫塔塔的松鼠,也動不動「我太爺爺說」。
眼前這隻雖說換了腔調,可味道一模一樣。
松鼠見唐妙沒反應,戒備姿態慢慢收起。
它順著氣根爬近一點,歪頭打量唐妙。
「你這隻貓好奇怪,不怕我欸。」
「我為什麼要怕你?」唐妙說,「你那么小只。」
松鼠挺起小胸脯,「我叫阿北。你呢?」
「唐妙。」
阿北念了兩遍,尾巴晃了晃,「好奇怪的名字。」
「你才奇怪。」小白插嘴,「你一隻南方松鼠幹嘛叫阿北?」
阿北的尾巴又炸起來。
「誰說我是南方松鼠!我阿公的阿公講,我們祖上是北方松鼠喔!正宗的北方松鼠!」
小白歪頭看了看阿北紅棕色的皮毛和小巧的體型。
「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北方鼠欸……」
「長相不重要!關鍵是血統!懂不懂!」
阿北聲音拔高,「我阿公講過,做松鼠的絕對不可以忘記自己的來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