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還只是第一道門,後面還有兩道。
用卡片和鑰匙打開十五厘米厚的第二道大門,再拉開銀色的鐵柵門,後面才是真正通往寶庫的隧道。
恆溫恆濕的冷氣從裡面湧出來,混雜著樟木的香氣。
林大叔把唐妙放下來。
「監控畫面我們已經做了替換啦,你放心在裡面玩。」
他看了看表。
「我們還要工作,早上五點半準時來接你!」
唐妙「喵」了聲,蹭了蹭他的褲腿。
林大叔笑著揉了下她腦袋。
三人順著長廊往外走。
空曠的走道傳來三人的交談聲。
「欸,我們今晚是不是瘋過頭了啦?真的把橘姐當人了喔?她只是只貓耶!」
「貓怎麼了?貓和這些古物一樣都是有靈性的啦!」
「我昨天還夢到我阿嬤耶,阿嬤交代說今天一定要帶小貓來這裡!」
……
四周徹底安靜了下來。
唐妙豎著耳朵往前走。
小白打了個大哈欠。
「好睏……小貓咪,小白先睡了嗷……」
話沒說完,已經趴在唐妙的身上,腦袋直接扎進羽毛里打起呼嚕。
沒逛幾步,唐妙也困了。
白天找路忙活了一天,主展館一游又嚴重透支了精力,這會兒困意翻湧上來,壓都壓不住。
她隨便找了個箱子,舒舒服服地蜷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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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睛,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嗡嗡……」
聽到聲音,唐妙的耳朵動了一下。
老鼠?
她沒睜眼。
四條腿往肚子底下縮了縮,本能地繃緊後腿,伺機彈射出去逮住那玩意兒。
可聲音又不太對。
老鼠是「窸窸窣窣」,是細碎的。
這個「嗡嗡」更像……人聲?
很多人的聲音。
重疊在一起,越來越響,和菜市場早高峰的時候一樣。
唐妙的意識在半夢半醒間打了個轉。
「您吶,先掂量掂量自個兒!咱可是乾隆爺當年御筆欽點的琺瑯彩,滿大清數得過來的物件兒,您擱這兒跟咱比?」
純正的老北京腔,滿是居高臨下的傲慢。
「碎娃!額出來混的時候,你爺爺的爺爺還沒生下來哩!西周時候你們還是一坨泥巴!」
第二個聲音粗礪渾厚,一口關中老秦腔。
「額乃青銅重器,國之大典,沒額往那兒一擺,哪個帝王敢登基?後生晚輩不知天高地厚!」
「哎喲喂~兩位哥哥弗要吵哩。」
吳儂軟語橫插一槓,拖著長長的尾音,把陰陽怪氣的語調拉滿。
「真格論起這頂級的風雅,還得是我們江南的緙絲書畫,俗話說呀,這一寸緙絲一寸金。」
第四個聲音慢悠悠插進來,地道的河西走廊口音:
「文明的根在經卷上。」
「我們莫高窟出來的經卷子,那可是帶著佛祖的佛光哩,文明的火種,你們懂個啥嘛!」
……
唐妙的腦子「轟」一下子。
清醒了。
她的身體還蜷在箱子上,小白還趴在她背上打呼嚕。
但她的意識站了起來。
周遭沉暗的庫房消失了。
抬眼望去,入目是一片沒有邊際的虛空。
唐妙低頭,腳下踩著的地面泛著淡青色的微光,踩在一塊廣袤無邊的古玉上。
而她周圍……
幾十團大小不一的光暈懸浮在半空。
有的赤紅如窯火,有的青碧如銅鏽,有的素白瑩潤,有的墨色深沉。
每一團光都在抖動。
它們還在吵。
「經捲兒?」老北京腔哼了一聲,「紙片子罷了。」
「紙片?!」甘肅口音暴怒,「你個擱爐子裡燒出來的泥巴疙瘩有什麼資格說我紙片片?!」
「誰泥巴疙瘩??你全家才……」
唐妙站在原地,小毛茸腦袋裡嗡嗡的。
大半夜的,就不能讓咪好好睡個覺?
那團赤紅色的光暈率先注意到她。
光暈里隱約可以看出一隻精緻小瓶的輪廓,瓶身描金畫鳳,艷麗非常。
「哎,等等嘿……這什麼東西?活的?」
所有光暈「刷」地轉過來。
唐妙被幾十道目光鎖住,毛都快豎起來了。
「貓?」
「一隻小橘貓?」
「怎麼跑進來的?」
操著老北京腔的琺瑯彩光暈飄到唐妙面前。
「管它怎麼進來的呢,來得正好!」
「小貓兒,你是外頭來的活物對吧?得,你給評評理……咱們這幫老傢伙裡頭,到底誰才是正兒八經的頂級?」
「憑啥叫它評?它一隻貓懂個啥?」青銅器不樂意了。
「伊是活物呀!再講哩,吵了這麼多年也吵勿出啥結果,換個裁判試試末,哪能啦?」
幾十團光暈齊刷刷圍了上來,把唐妙堵在正中間。
七嘴八舌。
「你說你說,我這釉色是不是天下第一?」
「看額這青銅身多麼大氣磅礴……」
「小貓咪,倷來講講看,到底是文人個筆墨風雅,還是燒出來個俗器好看?」
唐妙被吵得腦殼疼。
「行了行了行了!」她炸毛,「一個一個來!」
四周就安靜了片刻,更吵了。
唐妙深呼吸。
小貓咪就想好好睡個覺都不行!
你們逼我的!
她清了清嗓子。
伸爪指向那團赤紅的光。
「琺瑯彩。」
「你那個精緻程度吧,怎麼說呢,好比全聚德的烤鴨。外頭那層皮在火爐里烤得焦脆發亮,糖色掛得講究……」
「你說誰是烤鴨嘿?!」老北京腔的琺瑯彩整團光炸成刺蝟。
唐妙不吃壓力,轉向老秦腔的青銅器。
「你呢,厚重、大氣,壓得住場子。就跟一碗羊肉泡饃似的,掰碎了泡進去,那個紮實……」
「泡饃?!額是國之重器!你個瓜慫!」
唐妙繼續點評。
「緙絲嘛,細膩、精巧,一針一線都能看出功夫。就那個蟹粉小籠……」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三幅緙絲書畫聯合抗議,吳儂軟語罵人都罵得婉約。
莫高窟經卷慢悠悠湊上前來:「那我哩?」
「蘭州牛肉麵。」
唐妙很真誠,「一清二白三紅四綠五黃,每一碗都有自己獨特的味道,簡單又扛餓。文明嘛,就得扛得住時間。」
全場吵成了一鍋粥。
「簡直是對千年工藝的褻瀆!」
「誰讓你用吃的比喻的?!」
「額堂堂西周青銅鼎竟被比作泡饃?回去告訴你主子把你送去絕……」
吵聲在最高點的時候,唐妙腳下的地面裂開了。
浩瀚磅礴的吸力從裂縫中湧出,把她整隻貓吞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