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皇上說,與周懷謹說,對宋蘊的意義截然不同。
周懷謹不打自招主動說了昨夜與自己出去,那是不是說明尾巴是皇上的人?
皇上疑心什麼?疑心他二人有站隊黨爭嫌疑,還是疑心有斷袖之癖?
這問詢親事,怕是後者。
他二人同在吏部,若真有斷袖之癖……
「陛下厚愛,臣銘感五內。婚姻大事不敢草率,臣想再靜待時日,還請陛下恕臣怠慢。」
皇上看他堅決,語重心長說道:「自己多上些心。」
「是。」
若是有證據,就不會是問詢親事了。
「周懷謹留一下,朕昨日考校太子功課,太子還與朕提了你。」
聽著是要探討太子功課。
「是。」
宋蘊躬身告退,只留了周懷謹在殿內。
「朕竟不知,你現在也這般處事,前日與陸思謙吃酒,昨日又與宋蘊泡山泉。」
「今日打算去哪兒?」
周懷謹跪的痛快,說的義正詞嚴:「臣惶恐,臣與陸大人在大理寺起就有些交情,與宋大人卻是盛情難卻。」
「絕無結黨營私。」
這些其實都算不得什麼,端看皇上怎麼想了。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帝王居高臨下,吐出二字:「上來。」
周懷謹依言動身,足下踏過一級級白玉丹階,步伐從容有度。日光透過殿窗落於階石,映得他一身官服愈發規整。
行至御座前方階上,他穩穩駐足,垂首斂容,一派臣子本分姿態。
「高義,取那墨來。」
「是。」
高義招呼冷泉端了筆墨來放在皇上案几上。
「研墨。」
「是。」
周懷謹知這是同自己說的,便開始研墨。
一加水他就發現了不對,這墨與平日的墨不同,並不好研墨。
也不知哪兒供奉來的墨,這麼差勁。
他沒多嘴,省得萬一牽連了無辜的奴才。
墨是朱紅色的,周懷謹只以為是皇上硃筆批紅所用的墨。
等他研磨了半天,他才發現這不是什麼朱紅色,而是淺紅色。
他正琢磨著這顏色,就聽皇上說道:「衣袍脫到肩下。」
「是。」
皇上這是要在他身上作畫,只是不知這墨是不是有什麼貓膩。
高義看到這兒默默招呼人退下。
周懷謹抬手褪下緋色官袍,衣料一路滑至肩下,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肩線。他躬身靜立,姿態恭謹。
左側肩上的傷雖好了,但卻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
看著這傷痕,孫斌謀逆當日周懷謹擋在他身前的場景歷歷在目。
罷了。
筆尖觸上溫熱肌膚,一筆一畫細細勾勒。龍袍袖擺輕垂,偶爾擦過周懷謹,帶來一陣微癢的觸感。
皇上神色從容,筆下線條婉轉,在肩頭繪出雅致的玉蘭花。
周懷謹呼吸放得極輕,始終穩穩立著。
墨香混著衣間薰香纏在周遭。玉蘭花從肩胛一路延至腰側,瓣瓣清雅,枝蔓婉轉。整朵玉蘭在瑩白肌膚上漸漸成型,襯得那片脊背愈發溫潤,一室靜謐里,只剩筆尖摩挲肌膚的細碎聲響,與兩人交疊的淺淺呼吸。
皇上把筆放在几上,欣賞著這幅畫。
「皎皎玉蘭花,不受緇塵垢。」
周懷謹聽到這兒回頭看去,「皇上畫的是玉蘭?」
他的角度卻是什麼都看不到。
「是玉蘭,趴好。」
「是。」
皇上伸手去解了周懷謹的腰帶,「泡過溫泉身子可鬆散些?」
原本還在腰上的緋紅官袍瞬間落地。
周懷謹順著說道:「回皇上,連日疲乏是有所緩解。」
「這緋紅官袍確實比青色更襯你。」
你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
周懷謹垂眸應了,「是,臣也這麼覺得。」
皇上輕笑著打趣:「倒是不謙虛。」
周懷謹笑著趴在几上,「有皇上在,臣這補子上的孔雀怕是有朝一日能換成仙鶴也未可知。」
他看不到皇上的表情,心裡卻知道皇上此時沒生氣,甚至是是心悅的,男人嘛,被需要的時候永遠都是愉悅的。
「胃口倒不小。」皇上不輕不重打了周懷謹一巴掌。
絕對算不得疼。
孔雀是三品,錦雞是二品,仙鶴卻是一品。
這才到了三品幾日,竟就不知足,想著仙鶴了。
不過皇上確實沒不悅,以周懷謹的能力,等過個十幾二十年的,做個一品不成什麼。
若是諸世家不滿,到時給個二品官職,加封個一品虛名就是。
可他周懷謹從未想過十幾二十年。
周懷謹輕聲問:「皇上,臣動情時這背上的玉蘭花好看嗎?」
皇上似在端詳,過了一會兒才說:「和你很貼。」
情事結束已接近午時,皇上留了周懷謹用午膳。
這皇上用膳著實麻煩。
周懷謹眼看著冷泉和另一個小公公拿銀筷一道菜一道菜試了毒,還每樣夾出來一點放在另外,然後這菜才上了桌。
「坐吧,不必拘禮。」
「臣不敢。」
與皇上同席,他是萬萬不敢的。
「怎麼,敢上朕的榻,不敢上朕的桌?」
周懷謹躬身說了句:「皇上恕罪。」
就坐下了。
「既留你用膳,你只管吃你的,吃完讓人送你出宮。」
「是。」
可對面坐著的終歸是皇上,身後站著四五個伺候用膳的婢女,被這麼一群人盯著,周懷謹一頓飯吃的食不知味。
總算吃完出了宮,他回吏部待了沒一會兒就回了府。
因著皇上起了疑,萬事更得小心。
「霧山,給阿寬遞句話,我近日就先不去宋府了。」
霧山有些不解,昨日還情深意切,怎的進了趟宮回來就與宋蘊生疏了。
「是。」
周懷謹說道:「你說的有尾巴十之八九是皇上的人,這些日子哪兒不去的好。」
霧山明白了,應了:「是。」
晚上周懷謹泡在浴桶里,皂角用了不少,可一點顏色不見下來。
泡了半個時辰都不見掉色,周懷謹後知後覺終於發覺了不對,這墨有問題。
「霧山。」
聽到周懷謹叫,霧山推門進屋,卻站在屏風後沒進來,「大人,什麼事?」
「你進來,看看我背上。」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