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張鶴聲離開,御座之上的魏昭親自緩步踏下丹陛。
明黃龍紋曳地,步履沉穩,轉瞬便至他身前,骨節分明的手徑直伸出,輕輕托住周懷謹的胳膊,溫聲喚他起身。
「你如實說,真是山匪?莫不是有人想借刀殺人。」
周懷謹看一眼魏昭突然眼眶微紅,繼而垂眸,避開了魏昭的視線。
「臣不知。」
「有人劫持臣是真,但那伙人訓練有素,是不是山匪還未可知,臣的車夫和隨從都死了,若不是大覺寺了塵聖僧搭救,臣此刻怕是早已暴屍荒野。」
「可臣沒有任何證據。」
「他們只能是山匪。」
眼前的人低垂著頭,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懷謹,抬頭看著朕。」
等人抬起頭時,已不是單單紅了眼眶那麼簡單。
淚水在眼眶打轉,卻生生忍著沒有落下。
魏昭長臂一收,便將身形單薄的周懷謹死死扣在了懷中。
明黃織金龍紋的寬大龍袍覆落下來,嚴嚴實實地裹住了周懷謹。
周懷謹素來清冷端方、慣於隱忍,此刻所有強撐的平靜轟然崩塌。積攢已久的委屈、疲憊與萬般無奈盡數化作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
細碎溫熱的淚水砸在冰涼緻密的雲錦龍袍上,一滴、兩滴,迅速洇開深淺不一的濕痕,暈濕了華貴張揚的金線龍鱗。
「朕今夜同你去宮外賞燈。」
「可好?」
周懷謹微微點頭說:「好。」
在宮外傳來消息說周懷謹被綁生死不明的時候,魏昭是怕的,怕周懷謹回不來。
同時也是後悔的,後悔昨夜沒答應周懷謹去賞燈。
「那臣先出宮。」
「這次的事朕會查個徹底,你且安心回府。」
「是。」周懷謹說著伸手擦掉了臉上的淚水。
在轉身的那一刻,哪還有什麼淚水落下?
今日之事他看的分明,哪怕是真搜了程府,張鶴聲得到的也只會是自己的屍體。
薛行簡不會讓自己活著離開。
而遠在皇宮的皇上,更是幫不了他分毫。
他能靠的只有自己,今日無疑是獨木橋過河,往後,還需得更加謹慎才是。
他的進程該加快,不能再等了。
今日僥倖蠱惑程稟文那個蠢貨殺了薛行簡。
下次可就不會這麼幸運。
今日出事既僥倖活著,那這事於他而言就是有用的。
比如,皇上身為帝王的自責。
張鶴聲和宋蘊的憐惜。
藉此機會再把京城外的山匪抓一抓。
張鶴聲今日能願意為他闖程府是他沒想到的,所以在聽到張鶴聲被傳召進宮,他第一時間就進宮了。
但他可不是為了張鶴聲,而是為了定遠侯。
張鶴聲不該因他被皇上加重猜忌,從此徹底離心。
「大人,該喝藥了。」
霧山端著藥在一旁等著,藥碗旁還放著幾個梅子。
周懷謹倒是想裝看不見,偏偏人就擋在他眼前。
「端藥這事兒讓旁人來,哪兒還需要你親自來。」
霧山戳穿了他的小心思,「若是旁人來,大人怕是扭頭就把藥倒花盆裡了。」
周懷謹失笑,看來是上次倒藥被他看到了。
「若大人還是不願喝,我去叫宋大人來。」
真是長大了,開始叛逆了。
不過他倒是好奇,宋蘊怎麼餵的霧山應該是清楚,這會兒居然想著主動叫宋蘊來。
還真是賢良大方,這若是女子嫁人,怎麼也得是正妻的肚量。
周懷謹放棄了,朝霧山伸手,「拿來吧。」
周懷謹端起一飲而盡,下一刻梅子就放在了他嘴裡。
「讓廚房備些酒菜,精緻些的。」
「可是皇上要來?」
「嗯。」
薛家掌家人突然失蹤,跟著薛行簡的只有一人,也一樣失蹤了。
手下的人說薛行簡是去了程府,可程稟文以及府里上下口徑一致,說從未見薛行簡來過。
若是旁人,管事定是不信的。
偏偏是程稟文,程稟文能走到今日全都是靠薛行簡,又娶了府里的小姐。
若說薛行簡失蹤,程稟文同樣是受害者。
薛府只能加大力度尋找。
等晚上薛氏突然來了他屋裡問起這事,程稟文滿眼含笑看著她,「怎麼這麼問?薛先生失蹤,誰能有我急?手下人撒出去多少?」
「一有消息我就同你說,薛先生福大命大,會沒事的。」
那匕首和周懷謹那沾了血的帕子可還在榻旁的盒子裡。
「稟文,不知怎麼,我這心裡不安的很。」薛氏說著就坐下了,她身後就是那桌子。
程稟文含情脈脈安撫著她。
等薛氏離開他才鬆了口氣。
薛氏畢竟是他兩個孩子的母親,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願殺她的。
只要她安分守己,什麼都不知道。
這東西放這兒終究是不安全,程稟文起身把那帕子拿了出來放在自己袖中。
宮牆之外,魏昭換上尋常青布錦袍,又遣人提前清了御街兩側長燈道,不留閒雜百姓。
周懷謹亦是一身素色文士長衫,烏髮僅束一根素銀簪。
周懷謹落後一步跟在魏昭身後,卻見魏昭等在原地等他並肩。
二人並肩緩步走在綿延幾里的燈廊,四下寂靜,唯有萬千花燈流光映滿地。
龍鳳燈、走馬燈、琉璃百花燈層層疊疊,暖橙金紅的光暈落在二人肩頭。
「宮裡亦有千盞宮燈,卻不及此處自在。」
周懷謹附和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此處能有如此繁華,是皇上之功,大殷百姓之福。」
「朕這兒有番邦來的密藥,你回去用上,可讓你腕上不留痕跡。」
「多謝皇上。」
美玉無瑕。
燈廊走至盡頭,周懷謹突然說道:「臣看遍了遊記,卻從未真正到過一處,今日出了這檔子事,現在僥倖活著,卻想四處去看看。」
「無奈脫不開身。」
魏昭聽了只說:「等以後有機會了朕讓你去。」
周懷謹等的就是這句話,今日已是初二,這幾日靖王就該與皇上提了。
這樣一來,魏昭應當不會拒絕。
周懷謹主動邀請,「皇上,府上已備了佳肴。」
「好,走吧。」
「臣想皇上了。」
周懷謹壓低聲音說了句,說完就看去了別處。
魏昭笑著看他。
確實有些日子沒有過床榻之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