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蘊心知自己勸諫失敗，也心知這一場父子分歧、新舊之爭，終究是以他的落敗收場。
夜色更沉，冷風穿廊而過，捲起窗欞邊角。
宋蘊一身青衫，在沉沉燈火中轉身，步履平穩，脊背挺直，無半分狼狽，一步步走向宋家祠堂。
宋老爺看著一桌子只動了兩口的美味佳肴，只覺得噎得慌。
宋蘊從來沒讓他操過心，怎的現在如此離經叛道。
「來人，去查，看看宋蘊最近往來著什麼人，把人給我跟好了。」
「是。」
府里的下人也都戰戰兢兢，老爺平日都隨和的很，還經常拿他們取樂。
從未發過這樣大的火。
阿寬嘆氣，「大人，您為了周大人如此，值得嗎？」
阿寬不滿道：「何況他還同張鶴聲牽扯不清。」
宋蘊打斷了他，「阿寬，他有他的難處。」
阿寬覺得自己都要被氣死了，別說老爺。
周懷謹也不知給大人喝了什麼迷魂湯。
還說葉胥禮鬼迷心竅，大人自己才是鬼迷心竅。
但宋蘊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覺得自己是對的，世家固守，對於大殷來說卻是一大弊端。
只不過是周懷謹讓他有了與家族世家抗衡的勇氣。
「大人，周大人若是真動了潯州，老爺和族老們一定會出手干預，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周大人那兒您得攔。」
宋蘊跪在墊上一言不發，抬眼看著列祖列宗的牌位。
突兀的飢餓聲響起。
阿寬往大人肚子看去。
宋蘊苦笑，「早知道吃幾口再提。」
阿寬心想，這得餓一夜。
這飯且得明日再吃了。
宋蘊肚子不爭氣。
中午的時候就幾乎沒吃，光愁周懷謹那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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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會兒阿寬問：「大人，屬下出去沒人攔著 ，不然。」
「屬下去給大人偷點兒吃的回來？」
宋蘊拒絕的痛快，「不必，梁上君子不可為。」
然而到了半夜的時候，阿寬借著如廁的藉口出去了。
沒一會兒就揣了吃的回來。
甚至還揣了只燒雞。
宋蘊皺眉。
門口看守是死的嗎？這麼大隻雞也讓阿寬拿了進來。
宋蘊垂眸看著油紙里油亮脫骨的燒雞，指尖輕輕捻起一塊雞腿。他心性自持，不曾因挨餓便失了儀態，只是膝頭跪得發麻，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他沒有狼吞虎咽，依舊維持著端正跪姿，微微側過身，避開先祖牌位的正前方，這才慢條斯理地咬下一口雞肉。油脂浸潤舌尖，沖淡了滿身寒涼，他神色平靜，眼底不見半分委屈，反倒透著一股不肯折腰的執拗。
指尖沾了些許油光，宋蘊也毫不在意，拿過帕子輕輕擦了擦，又撕下一塊慢慢嚼著。
長明燈落在他清雋冷淡的側臉上，明明是被罰思過的，卻半點沒有伏低服軟的模樣，反倒像獨坐此處、冷眼觀世的局外人。
這種事他從未做過，若是讓他知曉府里有人在祠堂偷吃，非得賞一頓板子，再罰閉門思過一月。
可沒想到，此時的自己正在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
這一切變化，都是在周懷謹出現之後。
他突然覺得，這樣也不錯。
阿寬以為自家大人跪了一夜改過自新了，結果第二日人一到吏部就叫了幾個主事。
明里暗裡透露出潯州的事是他交代給周懷謹的。
阿寬聽到這兒已經心如死灰，算了，大人愛怎麼就怎麼吧，無非就是受家法。
宋蘊這是怕事成之後周懷謹遭宋老爺或者宋府其他人暗算。
到時兩面為難，倒不如一開始就自己擋下。
至於後果，他沒想過。
「不必同周懷謹說，照常做就是。」
「是。」
覆核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周懷謹當即拿了結果去都察院。
到都察院時明遠像是提前知道周懷謹要來，已等在了門外。
明遠看了眼周懷謹手裡的紙張書卷，然後微微點頭說道：「周大人，這邊走。」
「多謝。」
有外人在，面子功夫還是得做的。
葉胥禮顯然並不想接這燙手山芋，就是見都不想見周懷謹。
也不知明遠怎麼說動了葉胥禮。
明遠只說交給他，旁的周懷謹也不願多問。
路上明遠壓低聲音問到：「你成了皇子們的先生，何時進宮講學？」
周懷謹輕輕搖頭，「做一個人的先生和做這麼多皇子的先生差別可就大了，皇子們的先生不少，課程是已經排好的，我這講學怕是得下月。」
「那倒是件好事，準備講什麼？」
「皇子中不乏心思不正的，先講出兄友弟恭禮賢下士糊弄糊弄。」
明遠輕輕笑著，「是該如此。」
還離著老遠，葉胥禮就見著明遠笑著和周懷謹說著什麼。
看起來是真的高興，同他在一起時卻很難露出這樣的笑容。
「下官見過葉大人。」
葉胥禮把視線從明遠身上收回，「免禮。」
「坐吧。」
「大人應當知道下官是因何而來。」
這邊周懷謹和葉胥禮剛坐定，明遠就熟門熟路去給兩人拿了茶來倒上，然後站在葉胥禮身側。
就像是平日都這麼做一般。
「知道，不過此事風險頗大，先不說我這兒，你動了潯州又怎麼可能安然無恙的脫身？」
周懷謹抬眼，「我這兒出了事有宋蘊扛著，至於大人，你背靠陸家，對你而言這應當也不是什麼大事。」
葉胥禮笑著看他，「背靠陸家不假，可這事若被我姑父知道，能有什麼好果子吃。」
葉胥禮娶了陸公權妻子的侄女，確實該叫陸公權一聲姑父。
「大人放心，陸大人除了會囑咐你幾句應當不會責難你。」
周懷謹話音一轉，「況且，大人堂堂一品御史，這種小事還瞻前顧後不成？」
「比起這事，大人不是更該怕姑母發現明遠的存在？」
葉胥禮放下手裡的茶杯，一旁明遠就又給滿上了。
「好一張巧言令色的嘴。」
「我能得到什麼？」
他葉胥禮也不是什麼虧都吃。
桌上的茶周懷謹沒動，「那得看大人想得到什麼。」
明遠突然插話，在葉胥禮身側說道：「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