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之病癒太快太過蹊蹺,普天之下再高明的民間醫者,也做不到短短一日便壓服罕見寒瘴奇毒。
拿朝堂大局、宗室顏面換取自己的活命解藥。
至於想知道真相,並不難。
他怎麼也是靖王,雖然平日遊手好閒,但不可能真的連個眼線都沒有。
止戈回話時欲言又止。
「說吧,還要瞞著不成?」
「是,王爺,屬下去打聽過了。」
「皇上是簽了長公主的和親文書,突厥方才肯交出解藥、應允專人駐府醫治您的毒!」
話音落地的剎那,魏珩手裡的兵書哐當砸在桌案上,臉色唰地褪去血色,方才還算溫潤的面龐驟然漲得通紅,隨即又轉為慘澹青白。
他素來知曉北疆苦寒,突厥部族風氣粗野,小小稚童遠赴萬里之外,一生都要困在異國他鄉,遠離故土親人,往後日子何其悽苦。
只因自己一時遭人暗算身中奇毒,害得年幼侄女早早被定下遠嫁的宿命,拿公主一生幸福換自己一條性命,巨大的愧疚與自責猛地直衝頭頂,又夾雜著滿腔憤懣,恨突厥陰毒算計,恨自己淪為旁人拿捏帝王的棋子。
心緒翻湧激盪,氣血逆行,他心口驟然一陣劇痛,身子猛地前傾,捂著胸口劇烈嗆咳幾聲,一口殷紅鮮血直直嘔在身前書卷之上,刺得人眼生疼。
止戈慌忙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魏珩:「王爺!王爺您萬萬保重身子!」
魏珩胸口劇烈起伏,喘息粗重,眼底布滿血絲,又怒又愧,聲音沙啞發顫:「荒唐……何其荒唐!憑什麼要用年幼公主的終身大事,來填我這條命?我寧可當初毒發身死,也不願做這等害人的累贅!」
他素來坦蕩傲骨,從來不願旁人犧牲前程來成全自己,一想到天真爛漫的公主早早被敲定命運,再想到魏昭身居帝位,眼睜睜看著骨肉至親被迫遠嫁,頂著朝野非議忍痛妥協,心中又疼又酸。
先前刻意裝作一無所知,就是不想讓皇兄憂心,如今真相撕開,所有壓抑的情緒盡數崩塌。
「所以,就只瞞著我一人?」
止戈不敢回話。
只是垂著頭。
「止戈……」
一個侍衛快步前來,「王爺,周大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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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走至半路,魏珩突然問止戈,「我嘴角沒血吧?」
止戈抬頭看去,「沒。」
沒就好。
見周懷謹,總要體體面面。
行至前廳,周懷謹一身規整官袍,正立在堂中靜候,見他出來,快步上前來扶他,「王爺。」
魏珩緩步落座,抬手示意奉茶,唇角揚起如常的笑意,語氣輕快鬆弛,仿佛方才嘔血之事從未發生,閒談自若。
魏珩明知故問,「你怎麼來了?」
周懷謹目光細微掠過他略顯蒼白的面色,瞥見他袖口邊角未擦乾淨的淡淡血痕,面上卻不露分毫,從容落座回話:「下官順路路過王府,想著來看看王爺。」
「王爺是代下官受過,這毒終究是射柳宴上喝了下官的茶才會如此。」
「早已無礙,昨日吃下解藥之後,早已恢復如常,騎射習武都不成問題。」
魏珩端起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刻意擺出無憂無慮的模樣。
周懷謹深深看他一眼然後收回視線,「王爺福大命大。」
「懷謹,本王很慶幸。」
「慶幸喝那茶的是本王。」
「你身子骨這般弱,可怎麼能行?」
周懷謹只當看不出魏珩言語偽裝之下的傷感,「王爺的毒剛解,等過幾日,突厥使臣離開京城之後,王爺陪下官去城外的大覺寺如何?」
魏珩也不問為何要去大覺寺,只說,「好。」
「不知這王府今夜可有懷謹容身之地?」
魏珩也看他,沉默了片刻才說道:「你也知道,本王這毒剛解,著王府怕是很多人盯著,今夜就不留你了。」
「等過幾日去本王那處院子可好?」
「好,那懷謹告退。」
魏珩看著周懷謹離去的背影,依依不捨。
貪戀著。
止戈看他這樣子覺得害怕,忍不住說道:「王爺,這解藥來之不易,王爺可千萬別想不開。」
「王爺若有個萬一,可對不起皇上的良苦用心。」
魏珩笑了,「怎麼,怕本王自殺不成?」
「放心,不會的。」
「府里那個突厥的醫者在哪兒關著?」
「在後院偏屋,有人守著,確保他除了給您醫治,不會與突厥人聯絡。」
魏珩不知想著什麼,只是看著前廳的窗戶發呆。
過了良久才說道:「押來前廳。」
「王爺!」
「去。」
止戈猶豫片刻才應了,「是。」
他聽得分明,是押,而不是請。
前廳門窗緊閉,下人盡數遣退,燭火昏沉。
魏珩坐在主位,一身親王錦袍,臉色還帶著嘔血過後的淺白,眼神卻冷得刺骨,往日的溫潤一掃而空。
「如實交代,本王體內這毒,究竟是何人謀劃?這毒可有什麼奇特之處?因何需要你住在王府里?」
醫者梗著脖頸,用生硬的中原話拒不承認,一口咬定只是奉命前來行醫,其餘一概不知。
魏珩懶得再多廢話,抬手示意一旁行刑的護衛。各樣的刑具擺上案前,夾指、鞭條一應俱全。
眼看魏珩不似與他玩笑,醫者急忙說道:「只有我能救你!你對我施以酷刑,是不要命了不成!」
「整個突厥只有我會解這種毒!」
魏珩抓住了話里的重點,「你是說,本王的毒還沒解?」
醫者自覺失言,「你膽敢對我施刑,我斷定你活不過一月!」
魏珩毫不猶豫說道:「動刑。」
「是!」
魏珩想過動了這醫者的後果。
卻又不願去想。
護衛上前施以酷刑,起初醫者咬牙硬扛,幾番刑罰落下。
皮肉劇痛鑽心刺骨,渾身大汗淋漓,渾身不住顫抖,強硬的底氣一點點被磨碎。
「我說,我說!」
「是穆爾安排下毒,其餘的我都不清楚。」
「至於你這毒,需要一月一粒解藥,絕不可能徹底解了。」
魏珩聽到這兒,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意外。
果然。
一月前中的毒,昨日會毒發,下月還會毒發。
這次是大公主的和親書。
下次呢?
再下次呢?
皇兄會有多為難?
皇兄的所作所為會被史官如何書寫?
「押下去。」
「是。」
止戈不放心的抬眼,「王爺。」
魏珩擺擺手,「本王說過,本王不會尋短見。」
「放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