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使團哪日離開京城呢？」
止戈不解，「明日有早朝，應該會納突厥公主，同時昭告天下與突厥和親，大公主的親事應當也會同時昭告天下。」
「不出意外，最多再有三日，突厥使團就該離開了。」
魏珩點點頭，轉而問起了別的，「北境另外兩州的糧行進展如何？」
「按您的吩咐，已加快了進程。」
魏珩指尖點點桌面說道：「抓緊。」
「是。」
可越是這樣，止戈越是不安。
卻又無能為力。
周懷謹看得出魏珩是在強裝輕鬆歡快。
魏珩可能知道了什麼。
不光是周懷謹不甘，很多朝臣都不甘。
只有周懷謹以及內閣的幾個人知曉全部內情，知道魏昭是因為魏珩而妥協。
可別的朝臣不知。
只當他們的帝王就這麼，懦弱無能的將一國公主送去和親。
連用宗室女頂替的想法都沒有。
今日的早朝格外壓抑。
「大公主今日賜封號安樂公主，許配突厥王子阿史那·闊達特勤。公主現今年方十歲，留居深宮，由內廷悉心教養，研習禮儀典籍。待年滿十六及笄之年，擇大吉時日，遣禮部置辦鹵簿儀仗、妝奩輜重，欽命重臣為送親正使，護送公主遠赴漠北突厥王庭，擇吉日行合卺大禮，永結兩姓之歡。」
「另應允突厥所請，迎突厥可汗之女入大殷皇宮，擇吉日冊封妃位，互為嫁娶，互通姻親。自此兩國罷猜忌、息爭端，嚴守舊日互市條約，邊境將士各守疆界，互不興兵侵擾，通商惠工，共安萬民。」
話音落罷，殿內當即掀起一片低低的譁然，眾人交頭接耳，神色間皆是憤懣、失望與難言。
朝野上下只知曉靖王早前莫名染怪病，後來僥倖痊癒，無人知曉那寒瘴奇毒的把柄，更不清楚陛下是拿和親做籌碼，換取按月續命的解藥。
所有人只單純看待此事：大殷國力鼎盛，坐擁北疆重兵，如今反倒主動屈膝，迎娶突厥女子，又將金枝玉葉的公主遠嫁苦寒蠻荒之地換取和平，這般做法落在一眾飽讀氣節之書的文臣眼裡，便是帝王示弱畏事，太過懦弱。
兵部尚書當即跨步出班，伏身叩首，語氣帶著痛心疾首：「陛下！我大殷疆土遼闊，將士驍勇，北疆防線固若金湯，何須以皇室公主做交易討好突厥？昔日先帝與突厥定下互市盟約，向來是突厥仰仗中原物資，如今反倒本末倒置，主動送去公主結親，難免讓四方諸國看輕我朝威儀！」
話音一出，數位清流文官接連出列附和，言辭懇切，盡數規勸陛下撕毀婚約，寧可整飭邊防嚴加戒備，也不可犧牲顏面，長外族氣焰。
魏昭坐在龍椅上，指尖死死攥著御案邊角，心底滿是苦楚與無奈，實情萬萬不能當眾道出。
一旦說出靖王性命被突厥拿捏，一來會暴露宗室軟肋，讓突厥愈發肆無忌憚；二來靖王高傲要強，此事傳開，他必定受盡非議。
「眾卿多慮了。兩國聯姻，意在平息邊境摩擦，免去戰亂死傷，讓北疆百姓安穩度日，並非一味示弱。此事朕已然決斷，玉璽已蓋，昭告天下，斷無反悔餘地。」
聖旨以下，玉璽已蓋，那便不可能更改。
他們又不可能當朝忤逆聖意。
他們奇怪的是，宋蘊此刻格外沉默。
就連向來主戰的張鶴聲也一言不發。
似乎都默認了這樣的結局。
張鶴聲比誰都不甘，可他不能讓皇上視親弟性命不管不顧。
心裡罵魏珩不輕，可一想到這毒原是下給周懷謹的，就又什麼脾氣都沒了。
這盤局，魏昭不論怎麼做，都難萬全。
若他放棄了魏珩，他內心怕是會受盡譴責。
不光是內心，若是魏昭放棄了換取解藥，突厥怕是會大肆宣揚說大殷皇帝為了自己女兒眼睜睜看著自己弟弟赴死。
萬一再有有心之人推波助瀾，說不得會有人說魏昭故意讓魏珩死，畢竟皇室無父子，更無兄弟。
可魏昭選擇了救魏珩，那就必定會被世人說軟弱無能，不光護不住大殷利益，還護不住自己的親生女兒。
聖旨送入長樂宮時，殿內宮人皆是惴惴不安，垂著頭暗自揪心，生怕年幼的安樂公主得知自己早早定下遠嫁漠北的婚事，驚懼大哭。
小姑娘才十歲，一身淺粉宮裝，梳著精緻雙環髻，聽完內侍一字一句念完和親旨意，小臉白淨沉靜，眼底雖掠過一絲茫然，眼眶卻半點水汽也無，沒有尋常孩童的惶恐落淚。
內侍宣罷退下，貼身嬤嬤心疼得紅了眼，小心翼翼勸慰。
「公主……」
「無妨，有老奴陪著您。」
魏靈曦攥著腰間繡著海棠的香囊，靜靜思忖片刻，轉身去往文華殿拜見魏昭。
魏昭正對著案卷滿心愁悶，見女兒進來，心頭一揪，早已備好說辭打算好生安撫。
誰知安樂公主恭恭敬敬行了禮，仰著稚氣的小臉，語氣坦然溫順：「父皇不必憂心兒臣，兒女聯姻本就是為國效力，兒臣懂得分寸，定會好好修習禮數，將來安分守己，維繫兩國和睦，不給大殷丟臉。」
說著她輕輕拉住魏昭衣袖，眉眼彎起，帶著孩童獨有的軟意央求：「女兒心緒已然平復，並無委屈難過，只求父皇恩准，放兒臣出宮半日，待些許私事了結，女兒便安心回宮讀書習禮。」
魏昭看著公主爛漫的臉頰，哪裡說得出拒絕的話？
「去吧。」
「多謝父皇，兒臣告退。」
公主這麼懂事，讓魏昭更加揪心。
她才十歲啊，就滿嘴為國效力，兩國和睦。
這個年歲的她本該無憂無慮，歡心玩樂。
他賜封號安樂，希望她平安快樂。
可是，會嗎？
是他這個做父親的無能。
車馬一路行至吏部大門，通報過後，周懷謹放下手頭公事。
周懷謹走至馬車旁躬身，「見過公主。」
安樂公主笑意盈盈看他，「周大人，前面街口有個茶樓，不知周大人能否賞臉一敘？」
周懷謹看著眼前的少女，拒絕的話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
待上了茶樓，安樂公主屏退隨行宮人侍衛，獨自留了貼身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