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昭說完這句話就再沒開口。
周懷謹察覺到了懷中人的情緒,他沒有低頭去看魏昭的臉。
只是默默伸出手臂回抱住了魏昭。
高處不勝寒。
這樣的位子,他從未羨慕過。
魏珩那樣無憂無慮才是最好不過。
可惜天不遂人願。
派去查薛義查到最後全都石沉大海,那日講學時形跡可疑的兩人,等霧山追出去早已不見蹤影。
不可能走那麼快,只能是對方過於警覺,片刻之間隱入人群。
敵在暗,他卻在明。
除了疑心薛氏,除此之外讓他無半點頭緒。
這種看不清的感覺讓他不安。
「一邊是親生女兒,一邊是親弟弟。」
「朕沒得選。」
「靈曦來質問朕也就罷了,可她說這是朕的女兒的責任。」
他清楚,這不是。
這是做父親的無能。
此時的魏昭難得脆弱。
周懷謹輕聲說道:「臣知道。」
這些日子魏昭睡的都極不安穩。
直到攬著周懷謹,聽著周懷謹規律的呼吸聲時,才得片刻心安。
餞行宴設設於鴻臚寺主宴殿。
雕梁映著滿堂燭火,案幾依次排開,美酒珍饈羅列齊備。
魏昭高居主位龍紋御座,一身常服冕冠,神色淡然疏離;左側設親王席位,魏珩身著石青色親王蟒袍,腰背挺得筆直,面上掛著淺淡客套笑意。
絲毫不像前幾日才中過毒的樣子。
魏昭率先舉杯,聲音沉穩響徹大殿:「此番兩國定下秦晉之盟,互通商貿,邊境罷兵息戈,朕以此杯,祝突厥可汗福壽綿長,諸位使臣一路歸途順遂。」
突厥王子起身舉杯,語氣帶著幾分張揚:「承蒙大殷皇帝成全,安樂公主嫁入我突厥王庭,日後世代交好,北疆再無戰事,日後互市往來,互利互惠。」
魏昭依舊笑著,可這笑意卻不達眼底。
這頓飯突厥使團倒是吃的盡興,可大殷朝臣大多心懷不甘。
恨不得扒皮抽筋。
但該有的體面還要有,都已經到了這一步,那面子功夫總歸要做。
不少朝臣去與那突厥王子推杯換盞。
魏珩面上掛著客套笑意,提著酒盞緩步走向突厥王子阿史那·闊達特勤,故作醉態,上前意欲同他碰杯。周遭官員、內侍、護衛目光大多落在宴席酒菜之上,近處只寥寥幾人看得真切。
「賀喜王子此番如願。」
王子接了這酒,喝完之後不忘嘲諷著說了句:「王爺可真是有個好兄長。」
魏珩好似沒聽懂一般,也提起酒杯一飲而盡。
周懷謹一直看著魏珩的方向,不知怎麼,他今日總覺得魏珩有些不大對勁。
席間,魏珩不止一次看向周懷謹。
當周懷謹看去時,魏珩又會默默移開視線。
魏珩借著俯身的遮擋,魏珩指尖極快滑出暗藏的短匕,悄然塞進闊達特勤攤開的掌心,順勢攥住對方握著匕首的手,猛地往前狠狠一撞。
鋒利刀刃徑直刺入自己胸腹,鮮血瞬間浸透石青色親王蟒袍,刺目的紅順著衣料汩汩往下淌。
闊達特勤猝不及防,只覺掌心驟然攥緊硬物,還未反應過來,便眼見刀刃刺入魏珩體內,嚇得渾身一僵,下意識猛地縮回手臂,匕首還沾著溫熱鮮血,被他慌亂甩開掉落在地。
咣當一聲脆響,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靖王!」
「王爺!」
全場樂聲驟停,滿殿譁然四起,所有人驚得紛紛起身,瞠目結舌望著眼前一幕。
眾目睽睽之下,突厥王子手握利刃,直刺靖王,場面一目了然,任誰第一眼看去,都是突厥王子謀殺靖王。
魏珩清楚自己一身受制於突厥的寒瘴毒,月月要仰仗對方解藥苟活,皇室把柄死死攥在突厥之手;年僅十歲的安樂公主一紙婚約敲定遠嫁蠻荒,往後一生皆要淪為兩國博弈的籌碼。
朝堂之上大半朝臣不解內情,只譏諷皇兄示弱和親,北疆邊境暗流涌動,突厥借著通商、安插醫者不斷滲透,一味隱忍退讓,來日只會得寸進尺。
靠著君臣談判、文書拉鋸根本破不了死局,唯有一場無可辯駁的血案,才能讓大殷占據大義名分,名正言順撕毀盟約、興兵北伐。
從審問完突厥醫者,知曉全套下毒算計那一刻起,魏珩便打定主意,以自身性命做最鋒利的出師檄文。
他這些時日佯裝毒盡痊癒,日日騎馬習武,刻意展露強健體魄,打消所有人的疑心,暗中尋來一柄輕薄短小的隨身鋒刃,藏於內襯衣襟之下。
此番主動上書請求赴餞行宴,便是等候最合適的發難時機。
魏珩垂著頭,嘴角溢出鮮血,身軀軟軟向後倒去,氣息微弱,目光遙遙望向主位上的魏昭。
魏昭不顧帝王威嚴,猛然起身,「魏珩!」
魏昭快步走至魏珩身旁,雙目赤紅,望著倒在血泊里自幼一同長大的親弟,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剖開,劇痛與悲憤席捲全身,渾身克制不住地發抖,試圖喚醒他,「魏珩!聽皇兄說,別睡。」
「快傳太醫!」
魏珩身上的親王衣袍被鮮血浸的顏色越來越深。
血不斷流出。
「不是我!我沒有動手!是他自己撞上來的!」闊達特勤臉色慘白,連連擺手慌忙辯解,聲音慌亂嘶啞,急得想要上前自證清白,卻被兩側禁軍立刻拔刀攔住。
「將突厥使團通通拿下!」
「是!」
看到這兒,宋蘊驟然出席,大聲斥道:「好一個突厥!大殷誠心締結盟約,以皇室公主相許,換來的竟是爾等當眾行刺,謀害大殷靖王!」
「當真是狼子野心!其心可誅!」
有宋蘊帶頭,更多的臣子站了出來。
「突厥使團殺人了!」
「突厥王子殺了靖王!」
「虧得我大殷信任!」
太醫匆匆來了,手往魏珩腕上一放,就和魏昭輕輕搖頭。
「皇上,靖王怕是……」
魏珩拉著魏昭,說話的聲音極輕,「懷謹……」
魏昭不做他想,當即喚了人前來。
周懷謹看著那滿腹的鮮血,捂都捂不住,明知道什麼,說出口的卻是,「王爺,太醫有法子。」
「王爺別怕。」
魏珩眼神已漸漸渙散,看時周懷謹來了,也只說了句,「止戈給你。」
旁的半句沒有了。
他不敢在此時此刻滿殿的人注目之下表露心聲。
不能讓旁人知曉他與周懷謹的關係。
不待周懷謹反應,魏珩突然拼盡全力大聲喊道,「突厥殺我!皇兄為我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