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說完,魏珩整個人就軟了下來。
周懷謹急忙伸手。
在魏珩完全躺在地上前一刻接住了他。
魏珩手慢慢下垂,緩緩閉上了眼,臨閉眼還不忘朝周懷謹笑著。
認真把周懷謹的樣子仔仔細細,反反覆覆地刻在腦海中。
能死在心愛之人懷中,他死而無憾。
這樣就好了。
以身破局,安樂不必和親,大殷不必畏手畏腳。
魏昭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這是魏珩以自己一死,換取他出兵的理由。
魏昭猩紅著雙眼,抬頭看向突厥使團,「盟約作廢!即刻作廢所有和親文書、北疆互市條約!傳朕旨意,調集北疆各鎮大軍,整飭兵馬,即日籌備出兵,征伐突厥,為靖王報仇雪恨!」
殿內文武百官皆是譁然,先前不少人還覺得陛下一味示弱討好外族,此刻眼見突厥當眾行兇,群情激憤,紛紛躬身齊聲領命,力主出兵。
這是死局。
魏珩一死,讓這死局生生破開了個口子。
張鶴聲當即下令封鎖所有突厥使團眾人,盡數羈押看管,嚴防有人暗中逃竄傳遞消息。
闊達特勤無力地辯解,可現場眾人親眼所見,沒有一人願意聽信他的說辭,大勢已然徹底傾覆。
一紙和親盟約盡數化為泡影,昔日短暫的邦交和睦蕩然無存,大殷與突厥兩國徹底撕破臉面,北疆戰火,一觸即發。
大殿之內亂作一團,禁軍持利刃迅速合圍,將驚魂未定的突厥使團團團困住,挨個押往偏殿嚴加看押。闊達特勤兀自嘶啞辯解刺殺一事,可滿殿文武目睹全過程,無人肯信他的說辭。
張鶴聲當即讓人逐一點驗使團名冊,按著隨行人員姓名逐一核對清點,挨個清點人頭、盤問身份。
一隊人來回往復清點兩遍,最終呈報上來,神色凝重跪地回稟:「侯爺,使團名冊所載之人盡數查對完畢,其餘人俱已捉拿歸案,唯獨一名喚作穆爾的隨行謀士,四下搜尋不見人影,方才宴席混亂之際,已然憑空消失。」
魏昭正俯身望著魏珩冰冷的屍體,滿心悲慟未平,聽聞這話,驟然抬眼,眼底殺意凜冽:「仔細搜查鴻臚寺內外,院牆、暗道、後廚、廂房、車馬停放之處盡數翻查,封鎖所有城門關卡,不許任何人出城!」
一時間全城戒嚴,錦衣衛、兵馬司分頭行動,將整座鴻臚寺掘地三尺,桌底夾層、屋頂梁木、排水暗渠逐一排查,宴席賓客、雜役下人挨個盤問盤問蹤跡,可穆爾像是人間蒸發一般,尋不到半點行蹤。
周懷謹緩步走到名冊旁,指尖點著「穆爾」二字。
那日在殿上站在特勤王子身後的便是這人。
消失的如此乾淨,怕是還有內應。
周懷謹遙遙看向宋蘊。
宋蘊當即說道:「能在重兵值守的皇家餞行宴從容遁走,必定熟稔京城地形,極有可能早已提前安插好退路,或是在外安排了接應人手。此人逃走,必會連夜趕回漠北,提前向突厥可汗稟報變故,讓對方提前調動北疆兵力,做好迎戰防備,於我朝出兵不利。」
張鶴聲立刻傳令:「加急發下海捕文書,描摹穆爾樣貌,張貼各州府要道;邊境各處隘口嚴加盤查,嚴防此人逃出關內;另外徹查近來與穆爾私下往來的京城細作,順藤摸瓜挖出潛藏的突厥眼線。」
鴻臚寺的血色尚未拭淨,靖王魏珩壯烈殞命的消息一日之內傳遍京師,朝野震動。
魏昭強忍喪弟徹骨哀痛,第一時間下了聖旨,魏珩追封忠武靖親王。
親王國喪,全城懸白幡、罷宴飲、禁歌舞,文武百官輪番前往靖王府靈堂祭拜,百姓自發沿街設香案憑弔忠武靖親王。
哀慟氣氛籠罩皇城,可北疆軍情緊迫,容不得眾人沉湎悲傷,朝堂迅速收攏心緒,緊鑼密鼓商議北伐大計。
一邊是忠武靖親王府哀樂陣陣,白幡蕭瑟,舉國沉浸在喪親王的悲戚之中;一邊城外十里大營熱火朝天,士卒日夜操練,輜重車馬絡繹不絕向北運送,壓抑的悲憤化作三軍昂揚的戰意。
止戈就這麼出現在了周懷謹身側。
卻無一人多嘴去問。
止戈是靖王的貼身侍衛,這人盡皆知,可為何現在跟著周懷謹?
倒不是不敢議論周懷謹,而是不敢議論忠武靖親王。
明眼人都看的出,魏珩之死究竟是不是突厥人所為,這很難說。
但破開了兩國盟約,公主亦不必和親是真。
那他魏珩就是大殷的英雄。
止戈拿了一封信和一沓紙放在桌上,「大人,這是王爺給大人留的信。」
「這些是另外兩州糧行的地契票據,是王爺去宴席前才操辦妥當的。」
魏珩知北境六州缺一不可,直到拿到這兩州的糧行,他才踏實安心地去了宴席。
周懷謹接過。
阿謹:
提筆寫這封信時,我已決意赴死,讓大殷出師有名,掃平突厥隱患,護住公主不必遠赴蠻荒。
自初見相識,與你遊船放燈、小館同食火鍋,在私宅相擁安眠的那些日夜,早已讓我動了傾心之念。
我知曉你心思深沉,慣於權衡利弊,混跡朝堂步步籌謀,時常要捲入朝堂紛爭,受人猜忌刁難。
待往後北疆戰事落幕,硝煙止戈,若你願意,來尋我留在各處的產業與封地田產,往後由我餘下的舊部勢力盡數庇佑你。
另,前日審問突厥醫者,幾番酷刑拷問之下,那人熬不住苦楚盡數招供,射柳宴上下毒之人、借和親布下全盤圈套、拿解藥拿捏朝廷的主事之人,皆是突厥謀士穆爾。此人城府極深,野心可怖,萬萬不可小覷。
萬般情愫盡數寄於紙上。遺憾無緣等到戰事平息,沒法親身兌現護你的諾言。惟願你平安順遂,此戰大勝,剿滅穆爾與突厥一眾亂臣。
紙短情長,就此別過。
魏珩絕筆
張鶴聲推門而入時,周懷謹正看著這封信。
神色倒是如常,眼眶卻微微泛著紅。
不知在看什麼,看著入迷,竟是絲毫未察覺他進來。
還是止戈出聲才驚醒了周懷謹。
「侯爺。」
張鶴聲意味深長看一眼周懷謹一旁的止戈。
聽見動靜,周懷謹抬眸看來,放下手裡的信:「侯爺來了。」
看著再自然不過的拿了書把那信蓋上。
「看什麼這麼入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