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張鶴聲開拔的日子,同時也是弔唁魏珩的日子。
因為魏珩膝下無子,魏昭下旨把皇七子魏承晏過繼到魏珩膝下。
靖王府靈堂素幡如雲,白幔垂落滿堂,哀樂低徊不散,殿中停放著忠武靖親王魏珩的靈柩,香燭青煙裊裊盤旋。
文武百官身著素色喪服紛紛弔唁。手持清香依次上前祭拜,躬身行禮,神色肅穆沉痛。
靈前蒲團之上,年幼的皇七子魏承晏一身齊整的素白孝服,頭上束著孝髻,小小身軀直直跪在冰涼青磚地面。
自奉旨過繼給魏珩之後,他便是靖王府正統世子,主承香火祭祀,一應喪儀禮數皆由他來主事。
每一位官員俯身拜謁完畢,魏承晏便規規矩矩伏身叩首回禮。
往後,他便是魏珩的子嗣,要常年奉祀陵寢,承襲靖王一脈。
有老臣看著孩子單薄孤寂的模樣,暗自唏噓感慨,靖王捨身殉國以身換北伐大義,身後無親生骨肉,唯有年幼皇子承繼血脈,實在令人心生惻隱。
但在周懷謹看來,七皇子過繼對七皇子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七皇子生性單純,生母卑微就罷了,去世的還早。
也正因為身世太差,別的妃嬪皇子都明里暗裡欺負折辱他。
偏偏性子單純年歲還小,分不清旁人的惡意。
做了魏珩的子嗣,那便是忠武靖親王世子。
只等年歲一到,便是新的靖王。
往後不論哪個皇子登基,他都會是親王之列第一人。
雖然是世子,可卻依舊能在宮裡同諸位皇子一同學習。
皇上有多重視魏珩,前朝後宮人盡皆知,連帶著七皇子都成了香餑餑。
皇子們紛紛來表達善意,拉攏他。
不是別的皇子過繼,偏偏是身世最差,心性最單純的七皇子。
誰說魏昭對皇子們不聞不問?
他若是真的不清楚,過繼來的就不會是七皇子。
周懷謹又一次看清了魏昭的內心。
也好。
七皇子純善,多多培養,往後會是儲君的一大助力。
至於這儲君......
止戈陪著周懷謹一同來弔唁。
魏珩臨死把止戈交給周懷謹,這就足以說明魏珩對周懷謹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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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誰敢說半句?
往來百官皆按品階依次入祭,府中管事立於廊下,手持名冊,高聲唱喏通報訪客。
不多時,管事抬眼望見周懷謹緩步而來,一件純白色的外袍,內衫則是純黑色。
管事當即揚聲唱名:「吏部周懷謹周大人,前來弔唁忠武靖親王——」
唱聲落下,廊下值守的護衛躬身行禮,引路侍從上前,引著周懷謹穿過外院,步入正殿靈堂。
靈柩居中,香燭高燒,年幼的魏承晏一身孝衣,端正跪在蒲團之上,按照過繼子嗣的身份,守在靈前回禮。
侍從奉上三炷清香,周懷謹接過,他執香躬身,對著靈柩深深三叩首,動作莊重合禮。
默禱片刻,他將香插入香爐,直起身時,目光落在跪地的魏承晏身上。
孩童見祭拜禮成,立刻俯身叩首回禮。
周懷謹上前半步,輕輕抬手扶起,聲音放得平緩:「世子久跪傷膝,不必多禮。靖王大義昭昭,往後王府諸事,若有需要吏部出面周旋之處,世子盡可派人知會我。」
魏承晏垂首低聲應道:「多謝先生。」
這話一出,緊接著改口道:「多謝周大人。」
周懷謹看著靈柩,深吸一口氣後轉身離開。
他還有太多的事要做,他絕不能就此坐以待斃。
周懷謹辭別靖王府,乘馬車去往城郊大覺寺。
山門寂寂,古柏森森,平日往來香客寥寥,清淺梵音隨風漫開,沖淡了方才靈堂壓抑的哀戚,卻散不去他心底沉滯的心緒。
了塵早已聽聞靖王薨逝的消息,早早候在禪院門前,望見清瘦孤寂的身影緩步走來,連忙上前接引。
二人走入禪房,石桌上沏好溫熱清茶,煙氣裊裊。
了塵看著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悵然,語氣溫和寬慰:「施主方才前去弔唁,想來心中鬱結難平。靖王大義凜然,也算得其所歸,還望施主切莫太過傷懷。」
稍頓片刻,了塵抬眼望向不遠處燈火搖曳的大雄寶殿,輕聲提議:「若是放不下故人,不妨入殿上香,為魏施主點一盞往生長明燈。燈燭寄哀思,香火祈冥福,願他魂歸淨土,安然長眠。」
周懷謹端起茶盞,指尖貼著微涼瓷壁,神色平淡淡漠,沒有半分想要祈福的意態,緩緩搖頭直言:「我素來不信神佛輪迴。」
「所謂往生祈福,皆是世人自我寬慰的念想。生死已定,一盞燈火渡不了亡魂,諸佛菩薩也無從決斷過往宿命。」他放下茶杯,目光澄澈冷靜,「魏珩以自身性命換來北伐大義,仇怨未報,穆爾尚在逍遙,比起點燈祈福,實實在在擒住元兇,告慰他的英靈,才是真真切切的祭奠。」
了塵聞言默然,雙手合十低誦一聲佛號:「施主看得通透。紅塵執念,的確從來不是香火能夠化解。」
了塵頓了頓繼續說道,「聽百姓所言,這毒貧僧似乎見過。」
「可卻不是在突厥。」
周懷謹猛的抬眼。
「你見過?」
「貧僧早年遊歷時曾見過,中毒當下以為人要不行的時候卻又突然好了,過了整整一月後突然毒發。」
「提前服用解藥後可保當月不會毒發,可一旦停藥就會暴斃而亡。」
「似乎與靖王的情形一樣。」
了塵說的不確定,可在周懷謹聽來卻是一模一樣。
周懷謹問:「可有解藥?」
了塵看著他輕輕搖頭。
「法師可記得是在何處見過此毒?」
「穆茲王庭。」
穆茲?
穆茲是西域其中一國,是個小國,與大殷向來井水不犯河水。
國力很難與大殷抗衡,年年進貢大殷,最是乖順不過。
「貧僧在穆茲一個臣子身上見過,這毒似乎是王庭用來鉗制不聽話的下屬所用。」
穆茲,穆爾。
這讓周懷謹很難不把兩者聯想到一處。
可穆爾若真是穆茲人,為何會出現在突厥使團當中?
突厥可知穆爾身份?
周懷謹放下了茶盞起身,「多謝法師指點迷津。」
周懷謹說完就快步離開。
「霧山,進宮。」
「是。」
霧山不做他想,當即策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