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滿廂房,浴桶里溫熱的清水浮著淡淡安神的木香,氤氳水汽裊裊升騰,蒙得一室光影朦朧。
周懷謹卸去衣袍,倚在寬大的梨花木浴桶內壁。
連日操持靖王喪事、打理吏部諸事,肩背繃著積攢許久的酸脹疲憊,說不累是假的。
宋蘊捲起袖口,俯身來到周懷謹身後。
他手掌溫熱,輕輕貼上周懷謹僵硬的肩頸,力道拿捏得沉穩舒緩,順著肩胛緊繃的筋絡慢慢按壓揉開。
指腹細細推開結塊的酸脹,順著脊背線條緩緩往下推拿。
「身子都僵住了。」宋蘊語聲低緩,目光落在身前之人略顯清瘦的脊背,動作細緻耐心,「好好松一松,免得夜裡輾轉難眠。」
周懷謹輕聲嘆到:「大人這手法……」
「可還受用?」
「嗯——」
周懷謹不自覺溢出口的呻吟聲說明了一切。
這手法確實受用。
宋蘊眼神暗了暗說道:「別亂叫。」
屏風後便又安靜下來,只有偶爾的水聲。
浴室內的水汽還未散盡,周懷謹渾身鬆軟,倦意鋪天蓋地湧上來,連抬手的力氣都沒幾分。
宋蘊取過乾淨柔軟的素色錦巾,細細將他身上水漬拭乾,動作輕柔得仿佛怕碰碎了他。
不等周懷謹撐著浴桶邊緣起身,宋蘊俯身,一手托住他膝彎,一手穩穩環住他後背,輕輕鬆鬆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周懷謹下意識伸手攥住宋蘊衣襟,溫熱的呼吸落在對方頸側。他身形清瘦,落在宋蘊懷裡格外安分,連日處理靖王喪儀、朝堂雜事積攢的疲憊壓得他眼皮發沉,只微微垂著眼,任由人抱著穿過屏風,走向內間軟榻。
榻上早鋪好了綿軟雲紋錦被,宋蘊彎腰,小心翼翼將周懷謹平放上去,又拉過薄被輕輕蓋在他肩頭。
隨後他轉身走到窗邊香几旁,取一截安息香,用火摺子點燃。
淡白細煙緩緩升騰,清淺安寧的香氣慢慢漫開,驅散一室水汽,撫平人心頭焦躁煩亂。
宋蘊走回榻邊,在床沿坐下,指尖輕輕拂開周懷謹額前濕軟碎發,語氣溫和低沉:「安心睡吧。」
他今夜不準備做什麼,也知不是提起魏珩的好時機。
他想周懷謹親口同他說。
可到了半夜,周懷謹迷迷糊糊翻身時,隨口叫了一句:「霧山,什麼時辰了?」
周懷謹的聲音很低,這種距離怕是只有床榻之間才聽得清。
任是宋蘊再好的脾氣,也氣笑了。
他在這兒硬忍著折磨自己又算什麼?
「周懷謹。」
耳後的聲音傳來,周懷謹瞬間清醒。
但依舊裝作迷迷糊糊的樣子,「大人。」
「周懷謹,你當我聾了不成?」
周懷謹沉默片刻,回過身來攀上宋蘊的脖頸。
同時抬頭以鼻尖抵在宋蘊下頜,類似討好的說道:「宋蘊。」
「周懷謹,我真想打個金籠子把你關起來。」
周懷謹從善如流,「若是大人打的,不用關,懷謹自己進去就是。」
宋蘊笑了。
當真是巧舌如簧。
「當真?」
「當真。」
周懷謹不信,以宋蘊這種恪守規矩的人,怎麼可能大費周折用金子打籠子。
這事怕是只有張鶴聲做得出。
他宋蘊,丟不起那個人。
周懷謹的手一路向下。
「閣老,下官伺候您可好?」
「周懷謹。」
「嗯?」
「這可不是我要欺負你的。」
「嗯。」
宋蘊當即一個翻身起來,伸手就去解周懷謹的裡衣。
他早看這裡衣礙眼。
「閣老可得輕些。」
「伯父知道我來,指不定在哪兒聽牆角。」
「放心,阿寬在。」
可周懷謹不放心啊。
霧山也就罷了。
止戈呢?
那日張鶴聲來周府,好歹是都支走了。
可今日是實實在在站在屋外廊下。
偏偏他還不敢說門外有止戈。
原本的猜疑就成了板上釘釘。
「怎麼不出聲?」
周懷謹生生咬著自己的裡衣。
而後,宋蘊像是發覺了什麼。
偏要他發聲。
似要鑿穿什麼。
「嗯——」
「宋蘊,輕——」
宋蘊低頭問他,「怎麼不叫閣老了?」
這種時候還叫閣老,他是得多想不開。
周懷謹見沒用,顫抖著改了口,「夫君。」
「小狐狸。」
這種方面宋蘊可不會讓步,尤其明知對方有著旁的念頭。
不論周懷謹再怎麼忍,廊下自幼習武的幾人都能聽得清楚。
止戈一聽,毫不猶豫就要往屋裡去。
卻被霧山一把拽住,「既是跟著大人,就該站在眼下考量。「
「大人知你在屋外還沒有避諱,便是信任你。」
「難不成還要大人為王爺守寡不成?」
止戈當即停在原地。
他內心是煎熬的,他知道王爺深愛著周懷謹,也知他二人之間床榻上的關係。
可王爺昨日才下葬,周懷謹此時卻在旁人榻上承歡,呻吟。
又把王爺置於何地?
若是之後發生的事也就罷了,瞧周懷謹熟門熟路的樣子,分明是瓜葛頗深。
可他又能以什麼身份置喙?王爺讓他保護周懷謹,護周懷謹平安順遂。
他不能去。
止戈邁了步子,卻是往反方向,往廊下更遠的地方去了。
不知不覺人已出了院子,然後就發現了院外鬼鬼祟祟的兩個人影。
仔細看去,正是宋老爺和宋府的管事。
宋老爺見有人出來,輕咳一聲,欲蓋彌彰著說道:「今晚夜色不錯。」
是在盯誰?周懷謹?
宋老爺眼睛一轉,突然說到:「兩人怕是鬧矛盾了,我不放心,來瞧瞧。」
宋老爺口中的兩人只能是宋蘊和周懷謹。
那這話里的意思不就是說他二人一直都是這種關係?
甚至宋老爺還很滿意這個「兒媳」。
眼看著止戈臉比鍋底還黑,宋老爺這才滿意的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