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張鶴聲不在,這段日子你好好養養。」
「每日就寢時都戴著。」
「一會兒讓你身邊的人拿回去。」
宋蘊指了指一旁的盒子,說的是什麼周懷謹清清楚楚。
可又無力辯駁。
應了,「好。」
心裡卻完全不好。
這東西他是決計不會用的。
吏部忙一整日不說,府上那麼多幕僚等著。
萬裕商行,薛氏,穆爾,北境糧行。
他要做的事可太多了。
第二日天蒙亮周懷謹要走時,宋蘊突然叫住了霧山。
「養身子的,你家大人忙,你幫他費心。」
霧山一臉疑惑接過,打開一撇就急忙蓋上了。
生怕旁人看著。
止戈不解,什麼東西這麼見不得人?
大軍離中原邊境越遠,周遭景致便一日一變,再無京城周遭溫潤青綠的風光。
起初路途尚算平緩,道旁還有成片枯黃色秋草,零星散落幾叢矮矮的酸棗灌木,葉片早被秋風颳落大半,只剩光禿禿虬曲枝幹。
遠處有不少低矮緩丘,土層是干硬的土黃色,偶有淺淡土裂溝壑橫亘原野,風吹過時捲起細碎黃沙,撲在甲冑與行軍旗幟上。
行至半途,草木徹底稀疏,滿目儘是蒼茫戈壁。地面鋪滿灰白碎石,踩上去沙沙作響,難尋半分濕潤泥土。
風勢一日烈過一日,呼嘯橫掠荒原,裹挾粗礪沙粒打在人臉上生疼。天空高遠遼闊,是極淡的蒼青色,雲絮稀薄零散,日光毫無遮擋傾瀉而下,白日乾燥灼人,入夜氣溫驟降,寒風刺骨。
張鶴聲帶領大軍跋涉七日抵達北境朔風原,前方扼守要道的是突厥黑風、落石二城,兩城相距十三里,中間橫斷亂石峽谷,是兩城唯一支援通道。
松林指著地形圖說道:「侯爺,城裡的人傳回信說,黑風城屯兵八千,囤積全年糧草,城牆低矮,守軍連日鬆懈,守將酗酒輕敵,只在正面城牆布防,後山無崗哨。」
「落石城屯兵一萬二,城高牆厚,滾木雷石齊備,守將謹慎,晝夜輪換值守,但兵力盡數集中城頭,城內巷戰無預備隊伍。」
張鶴聲指著地形圖上那處狹窄的地勢問:「這處一次能過多少人?」
「這是連接兩城的唯一通道,這處峽谷道路狹窄,單次僅能通行三百騎兵,若一方遇襲,援軍最快一個時辰才能抵達,極易半路設伏切斷聯絡。」
入夜,松林帶二十名近衛,換上突厥牧民氈衣,腰藏短匕,借暮色潛行至峽谷高地。
全程避開斥候游騎,登高繪製兩城布防草圖,摸清水門、後山暗道、峽谷三處伏擊點位,子時前返回主營。
「侯爺,這圖確認沒問題。」
「可要今晚發起夜襲?」
長幅北疆地形圖平鋪在案上,牛皮紙被行軍一路的風沙磨得粗糙,墨線清晰勾勒出黑風、落石二城的城牆、暗道、峽谷隘口,山川溝壑標註得分明。
張鶴聲一身半卸的鎧甲,肩頭還沾著荒原塵土,指尖按著兩座城池之間的亂石峽谷,目光沉沉掃過整張輿圖。
身旁諸將分立兩側,屏息靜氣,只聽他低沉沉穩地排布戰術。
今夜之計推演無數遍,天時地利皆在己方,拿下兩城看似唾手可得,順利得近乎詭異。
這般輕易便能撕開防線,反倒透著幾分不對勁。
他腦海里驟然浮現出使團憑空消失的穆爾。
當初靖王魏珩身中異域奇毒,源頭便牽扯穆爾;餞行宴突厥王子誤殺靖王一事敗露後,整個使團盡數被扣押,唯獨穆爾悄無聲息脫身,蹤跡全無。
此人心思縝密。
若穆爾早一步逃回突厥邊關,必然會將大殷北伐、他張鶴聲掛帥出征的消息全盤告知突厥守將。
突厥若是提前收到密報,怎會依舊布防鬆懈,任由兩城之間的峽谷毫無重兵把守?
穆爾一路隱匿行蹤,斷無可能不給邊關傳遞預警。
晚風從帳簾縫隙鑽進來,吹得案上地形圖邊角輕輕翻卷。
張鶴聲抬手按住圖紙,眉頭緊緊擰起。
看著太順了。
可眼睜睜的兩座城池,又怎麼可能讓他按兵不動?
張鶴聲沉默良久,點了點圖上的城池,「五千步騎於城東設疑兵,牽制黑風城主力;峽谷兩側埋伏五千弓弩步卒,斷兩城馳援通路;我親率四千輕騎,三更從落石城西崖攀牆奇襲,拿下西城後,即刻迂迴後山,合圍黑風城。」
他一條條分撥兵力,算準突厥守軍的鬆懈、兩城支援的時差,每一步算計都掐得分毫不差。
「太過順遂,便是最大的圈套。」
他低聲自語,指尖重重點在兩座城池中央,「穆爾音訊全無,絕非來不及報信,只怕……突厥早已設下更深的陷阱,等著我大軍入城。」
心底的不安層層堆疊,他當即抬手傳喚親衛,沉聲下令:「傳將令,今夜破城之後,全軍不可貿然入城駐紮,城外紮營分兵警戒,嚴查城內所有降卒、牧民,但凡有穆爾蹤跡相關之人,立刻押來見我。」
「是!」
疑兵在黑風城東虛張聲勢,峽谷伏兵嚴陣以待,輕騎借著夜色攀上落石城西崖,短刃封喉,悄無聲息奪下城頭。廝殺聲悶在夜幕之下,落石城很快易手。黑風城守將望見西城火光,果然遣出大隊援軍奔赴峽谷,盡數落入伏兵的包圍,死傷潰敗,沒有一人退返城中報信。
天光將亮未亮之時,張鶴聲率兵繞至黑風城北後山,驟然發起猛攻。北門守軍猝不及防,防線瞬間崩碎,大殷兵士破門湧入城內。突厥守軍腹背受敵,軍心大亂,抵抗很快土崩瓦解,黑風城宣告攻克。
兵士挨家查驗府庫、糧倉、軍械坊,掘查城牆暗道、水井水源,仔細搜檢民居街巷,排查火藥埋設、毒水投井、地下伏擊地道各類陷阱;降兵全部集中看管,分開審訊盤問,盤問城內有無外來陌生人潛伏。
幾番細細勘遍,回報接連遞到張鶴聲手中。
糧倉糧草完好,井水清澈無毒,城牆暗道並無機關埋伏,城中亦沒有發現穆爾的蹤跡,也不見預先布置的圈套。
帳下副將上前稟報:「侯爺,全城搜查完畢,沒有詭局,未見陷阱。」
張鶴聲站在城頭,遠眺城外蒼茫荒原,眉頭依舊微蹙。預想中的埋伏並沒有出現,可這份安靜,反倒讓他心頭的不安沒有徹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