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這麼順利，張鶴聲卻愁眉不展。
松林忍不住說道：「侯爺，可是什麼地方有問題？」
張鶴聲沉默片刻才說道，「飛鴿傳書給京城，問問穆爾可查出著落。」
副將不解，「兩城已拿下，今日突厥就會收到消息派兵往邊境來。」
「我們應該趁熱打鐵，再拿他兩城，也好同突厥可汗談判，多要些東西。」
不對。
身後有將士議論著，「今日這天也太熱了。」
「熱也就算了，還干。」
「真他娘的。」
「破地方。」
不對。
他心頭警鈴驟響，抬眼望向落石城外一里那座孤山，山勢居高臨下，恰好俯瞰整座城池。若是山上預先囤積硝石、硫磺、乾柴引火之物，只待大軍盡數入城，便可縱火、引爆，整座落石城便是一座巨大的墳冢。
張鶴聲突然說到，「連夜退出落石城，回黑風城。」
「快！」
「是！」
眾人不敢問為什麼，只看張鶴聲的神色就知迫在眉睫。
號角鳴響，嚴令全軍捨棄落石城，不得攜帶重物，連夜全速撤出城外，折返黑風城駐守。
軍令如山，將士即刻有序拔營，匆匆離開落石城。
大隊人馬剛剛撤出兩三里地，身後山頭驟然亮起無數火把，漫山人影晃動，呼喝吶喊此起彼伏。
借著火光粗略一望，山上埋伏的突厥兵士足足不下兩萬人，早已在此靜候多時。
下一瞬間，轟隆巨響震得大地微微發顫。
大量硝石、干松油脂自山坡傾瀉而下，火箭如雨射向落石城，烈焰瞬間席捲城牆屋舍，木構房舍成片引燃，沖天火光染紅半邊夜幕。烈火噼啪轟鳴，碎石與燃燒的木料四處飛濺，方才還完好的落石城，轉眼便化作一片火海。
身後熱浪滾滾撲來，灼得人面頰發燙。
一眾兵士回望那片沖天火光，皆是後背發涼，若是再晚半個時辰，全軍便要困死在城內。
副將渾身冷汗，策馬來到張鶴聲身側，聲音仍帶著後怕：「侯爺，果真有埋伏！若是我們昨夜安守落石城……」
張鶴聲勒住馬韁，眸光冷冽望向燃燒的城池，指尖攥緊韁繩，指節泛白。
「是穆爾。」
夜風裹挾著火的焦糊氣味撲面而來，他迅速定下心神，高聲傳令：「不要停頓，全速去黑風城！即刻緊閉四門，加高女牆，所有士卒登城布防，謹防突厥人趁火勢掩殺過來！」
「是！」
馬蹄踏過荒原凍土，大軍趁著夜色急行，火海在身後熊熊燃燒，北疆這一戰，遠沒有拿下兩座邊城那般簡單。
終於行至峽谷，此地本是大殷早先設伏的陣地，張鶴聲早先留下一部兵馬駐守，扼守隘口，提防落石城殘兵尾隨襲擾。
松林策馬奔到峽谷入口，抬手放到唇邊，一聲清亮的短哨劃破夜風，這是預先約定的信號，召喚埋伏在此處的己方士卒讓出通道，掩護大軍通過峽谷。
哨音在峽谷石壁之間來回迴蕩，可四下死寂沉沉，沒有半點回應。
連吹兩遍，依舊靜得可怖，只有風穿過亂石的嗚咽聲響。
松林心底一沉，猛地抬手止住隊伍前進：「壞了，列陣！」
話音未落，峽谷兩側陡崖之上，驟然亮起成片火把。
火光映照出密密麻麻突厥兵士的身影，箭矢如雨，呼嘯著自高處潑灑而下。
原來早先留守於此的大殷伏兵早已遭人暗算，盡數殞命。
突厥人悄無聲息接管了這片峽谷隘口，守株待兔，就等著從落石城潰退下來的大殷兵馬，在此處半路截殺。
「遇伏！列陣！」張鶴聲厲聲喝喊。
狹長峽谷不利於展開陣型，頭頂箭雨不絕，亂石不斷從崖頂滾落，士卒不斷有人中箭倒地。
好在北伐本就是精銳之師，人數占優，將領快速調度，長矛兵在外結成盾陣護住中軍，騎兵聚力一處，朝著峽谷出口猛衝，兵刃相撞的鏗鏘聲響、戰馬嘶鳴混在慘叫此起彼伏。
且他們沒有損耗，來了落石城足足有五千人整。
若是在落石城被火攻之後，到這兒怕是只剩幾百人。
那必死無疑。
至於他張鶴聲，勢必會被生擒。
將士拼死搏殺，硬生生在突厥的封鎖之下撞開一條血路。
大隊人馬且戰且沖，終於衝出峽谷隘口，向著黑風城方向疾馳奔去。
待到殘兵湧入城門，沉重的城門轟然落下，吊索收起。
城內燈火通明，滿地皆是帶傷的兵士，空氣中瀰漫濃重血腥味。
清點戰報很快送到張鶴聲手中。
此番突圍，雖主力保全，卻實打實折損四百將士。
好在黑風城的五千士兵還都完好。
而十萬大軍此刻則在黑風城外三里的地方。
松林滿身血污，單膝跪地，聲音沙啞：「侯爺，峽谷伏兵……全部殉國，無一生還。」
張鶴聲立於城樓，望著城外沉沉夜色，遠處落石城的火光依舊隱隱映亮天邊。
一夜之間，到手的落石城化為火海，預先布下的伏兵全軍覆沒，平白損耗四百精兵。
突厥當真心狠。
為了讓他們相信落石城沒有陷阱，落石城百姓全都在城裡。
並沒有提前安置出城。
他們走得快沒事，可那落石城整城的百姓呢？
就這麼做了突厥的棋盤上的棋子。
全部葬身火海。
突厥人果然心狠。
「報！」
「大軍糧草遭到突襲！」
張鶴聲看著來送信的士兵，「糧草如何？」
士兵低著頭說道：「被燒了大半。」
「劉將軍說是疑心有內應，不然怎麼可能準確知道糧草的位置。」
好啊。
可真是好。
張鶴聲問到：「糧草還夠幾日？」
「最多十日。」
糧草原是帶了一個多月的，後續看戰事朝廷會再調撥糧草。
可眼下只剩十日的糧草，這黑風城往京城傳信就得四日。
京城調糧草來，調撥糧草最快也要兩日，糧草在路上走得慢，最快也要六日。
這就是十二日。
還是中途沒有遭遇埋伏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