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中必定是有突厥內應。
且職位不低。
張鶴聲看了眼身旁的幾人,確定都是親信才說道:「老二,把那日部署時所有在的人列個單子出來。」
「是。」
「松林,給京城傳信,就說黑風城已拿下,在落石城遇襲但無人傷亡,逆賊已拿下。」
「給陸思謙傳信,讓他盯仔細了。」
「是!」
「皇上密信,報實情。」
「是。」
張鶴聲這是懷疑京城也有突厥內應,要迷惑敵方。
糧食只夠十日,這讓他們很受限制。
若明日突厥大軍兵臨城下同他們耗著,他們只能耗九日,實際算來只能耗七日,因為退回大殷也需時日。
且在這期間不能冒進。
一旦退兵,軍心必然渙散。
同兵敗無異。
可他張鶴聲絕不會坐以待斃。
他絕不會這麼空耗著。
「拿地圖來。」
「是。」
張鶴聲盯著這圖看了足足一個時辰才挪動。
黑風城和落石城是突厥的邊境,若想進突厥,落石城是最快速便捷的。
可若繞行三十里山路的話,便可直達落石城之後的察干城。
可他們若當真突襲拿下察干城,大殷士兵便會被突厥前後夾擊。
陷入合圍。
他們若想突襲,便需輕裝出行,帶不了糧食。
察干城雖富裕,可城內的糧食有限,最多夠他們堅持三日。
三日之後呢?
與此同時,京城。
自上次青雲講壇辯論過後,薛氏名聲徹底壞了。
周懷謹之名更是傳遍士林。
此番重開講學,光景較之往日更盛,實實在在的門庭若市。
講壇之下擠得水泄不通,台下座席盡數坐滿,廊下、台階乃至院外巷道,都站滿前來聽講的士子、寒門儒生,真正一座難求。
不少人為占一處位置,天未亮便已趕來,人聲熙攘。
離講學開講片刻,眾人目光無意間掃過第一排正中位置。
一個一襲白衣的男子靜靜端坐於此。
並非世家權貴慣用的織金錦緞,只是素淨的麻布白衣,衣料輕軟,廣袖隨風微微揚起,飄逸閒散,初見倒仿佛是浪跡山河的江湖異人。
可再望那張面容,卻全然是謫仙之姿。
膚色是異域獨有的冷白,淺琥珀色眼眸淡漠垂落,長睫投下淺淺陰影,額間一枚墨玉額飾低調斂著光澤。
看著不像是大殷人。
這長相也太出挑了,同周懷謹比都難分左右。
周遭皆是綾羅儒衫的文人,唯獨他一身素白,格格不入。
他身旁兩人穿著雖是大殷穿著,可看樣子都是護著中間這人。
他沒有同旁人交談寒暄,腰背挺直,神色清冷孤高,仿佛周遭沸沸揚揚的人潮都與他無關,唯有視線,牢牢鎖在高台入口。
旁邊的人低聲竊竊私語,皆在暗自揣測此人來歷。
周懷謹還在台下就已注意到了此人。
但他可以確定,這人不是上次最後一排角落的人。
若京城有這般人物他定聽說過。
可從未聽聞,那就是初來京城。
只是不知為何會來這兒。
鐘磬輕響,講壇歸於安靜。
周懷謹緩步踏上高台,一身青色長袍,身姿挺拔。
他目光掃過烏泱泱的人海,視線落下,恰好看到正中席位那人。
素白麻布長衣,廣袖隨風微動,異域輪廓,淺琥珀色的眼眸一瞬不瞬望向高台。
周懷謹心中微頓,猜測著此人的身份。
原本備好的策論,講吏治、講寒門選賢,已在案上攤開。
他指尖輕輕按住書卷,稍作停頓,便臨時改換了論題。
「今日,不講官吏考績,不談教化興學。」
清朗的聲音透過全場,喧囂漸次平息,無數道目光匯聚在他身上。
「今日說一說邦交盟約,說一說戰爭。」
台下士子一陣小聲異動,誰也沒料到他會臨時更換講學主題。
周懷謹輕輕抬手,台下瞬間安靜。
「世人多言,盟約既定,便可永息刀兵。先帝之時,與突厥立互市之約,斬白馬歃血為盟,互通糧茶布匹,約定互不犯邊。彼時朝野皆喜,以為邊境從此再無烽火。可諸位看今日之局面,盟約安在?」
他聲音清亮,傳遍整個廣場。
「一紙盟約,靠的從來不是筆墨言辭,而是雙方勢均力敵。一方國力衰弱,或是一方野心滋生,盟書便是一張廢紙。突厥求和親,求公主下嫁,口稱永結秦晉,轉頭卻公然殺了靖王。」
「突厥背信在先,大殷只得作廢盟約。」
台下一陣低聲嗡鳴,不少人若有所思,紛紛點頭。
「和親是否不可行?並非如此。若國力強盛,兵甲充足,和親便是懷柔安撫;若是自身處處受制,以女子血肉換暫時安寧,那便是示弱。有人稱讚和親止戰,可諸位不妨想一想,若沒有足夠兵力壓陣,送再多公主,也填不滿他人的貪慾。」
「何謂邦交?」周懷謹聲調沉了幾分,「禮尚往來是表,實力為里。對待友邦,當以誠相待;盟約可立,卻不可寄全部希望於盟約。修武備,整吏治,固邊關,察細作,方才是安邦之本。」
高台之上,他侃侃而談,神色鎮定,偶爾目光會淡淡掃向下方正中。
若是旁人,斷不敢談及邦交,盟約,戰爭。
可周懷謹是吏部官員,是朝臣。
周懷謹依舊侃侃而談。
「如今北境已經開戰。定遠侯帶兵北伐,而需警惕的,還不止突厥。」
這話一出,不少人伸長脖子等著聽下言。
「還有其他邊境小國,有如穆茲,有如迦葉,有如庫達。」
周懷謹說這話時,視線掃過中間那人。
果不其然,在他說出這句話後,那人嘴角微微上揚。
他猜對了,這人便是這三國其中一國的人。
周懷謹說的這三個地方是緊鄰大殷西邊的三個國家。
而那白衣身影,自周懷謹開口的那一刻起,視線便再沒有半分移開。
玄宸微微前傾些許身子,手肘輕搭膝頭,清冷孤傲的外殼之下,那雙琥珀色眼眸完完全全映著台上之人。
周遭士子的議論、旁人的側目,世間萬物仿佛都淪為背景。
他聽得極為認真,不僅聽他的言辭道理,亦看他說話時的神態,看他抬手比劃邊防形勢,看他眉目間流露的憂患與決斷。
在聽到周懷謹說出這三個國家之後,他揚起了嘴角。
確實聰明。
與傳聞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