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懷疑周懷謹臨時改內容,講盟約和戰爭倒是次要的。
主要目的就是這句話來試探他。
講學的後半程便是各文人學子提問,周懷謹來解答。
白衣男子身旁的一人也起身提問。
「周大人,方才大人剖析邦交戰事,鞭辟入裡。晚輩有一問,如今北境交鋒,以大人所見,這一戰,大殷勝算幾何?」
一石激起微瀾。
台下的士子彼此對視,紛紛屏息。這問題尖銳至極,當眾追問北境戰事勝率,稍有失言,便是動搖人心。
高台之上,周懷謹神色並未波動,垂眸看向那名發問之人,餘光又掠過一旁不動聲色白衣男子。
那人依舊沒有開口,淺琥珀色眼眸靜靜看著他,似在等候他的答覆,又似在打量他會如何權衡朝堂與戰局。
全場喧囂仿佛都襯得他格外安靜。
周懷謹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清亮:「戰場從無定數,勝負從來不是一道可以算出的數字。」
「論兵力,我大殷北伐精銳充足;論將帥,定遠侯久經沙場,臨變知機。可突厥馬匹精壯,民風強悍,再加上大殷將士水土不服。」
周懷謹話音一轉,「但我相信,定遠侯定會凱旋。」
台下不少人跟著喊到,「凱旋!」
「凱旋!」
等到人聲漸弱,那人才拱手說道:「多謝大人解惑。」
等到講學結束,人群漸漸散去。
「大人可是疑心什麼?」
周懷謹接過霧山遞來的茶一飲而盡,然後說到:剛剛那人是我說的那幾國其中一國的人。」
「皇上派去迦葉和穆茲的人還沒回信,再過兩日應當就能知曉他的身份。」
周懷謹離開準備回吏部時,便見街口有架馬車,左右各立一人。
正是剛剛那人的兩個隨從。
見他出來,其中一人當即上前來,「周大人,我家主子還有疑問想請教,不知周大人能否賞光?」
周懷謹心底壓著笑,看樣子,對方對他更感興趣些。
「諸位跟著我的馬車就是。」
那人當即伸手做出一個請的動作。
周懷謹上了馬車,那馬車便跟在他後面。
也不問去哪兒,去做什麼,就這麼跟著。
直到到了醉仙樓。
路上周懷謹問霧山,「那人瞧著可會武?」
霧山搖頭,「看著不像是練家子。」
這個時辰正是吃飯的時候,可讓他自己花銀子他可捨不得。
張鶴聲臨走時特意交代過,他名下幾個酒樓,青樓,賭坊都聽他使喚。
沒人敢同他要銀子。
掌柜的巴不得把他捧天上才是。
「哎呦,周大人來了,快,樓上可一直空著,就等您呢。」
等看到周懷謹身後的那白衣男子,掌柜的臉上的笑略僵了一瞬。
這長相也太出挑了,和周懷謹比都不差什麼。
而且看長相不似大殷人。
長的和神仙似的。
侯爺定是不知道的,可侯爺不在京城,交代了他諸事都聽周懷謹的。
他只能裝瞎。
「公子瞧著不像本地人,來醉仙樓可就對了,大殷所有特色的,稀罕的這兒都有。」
白衣男子微微頷首,沒有作答,抬腳跟著周懷謹上了樓。
周懷謹抬手看向身側之人,語氣隨意:「還不知怎麼稱呼。」
不等對方說話,周懷謹繼續說道:「若是準備框我騙我,便當我冒昧了。」
白衣男子深邃的眼睛看著他,巧言令色。
他確實是準備胡謅個名字。
可讓周懷謹這麼一說,反倒自覺慚愧,畢竟是自己主動邀對方來的。
果然會拿捏人心。
「玄宸。」
玄宸。
這名字沒聽過。
那三國的朝臣花名他已盡數看過,根本沒這號人。
「玄宸公子,不知口味有何偏好?我讓掌柜備菜。」
玄宸廣袖斂在身側,墨玉額飾在燭火下泛出幽冷光澤。
他神色依舊清冷淡漠,「域外之人,並無諸多講究,尋常便可。只是酒,無妨多備。」
玄宸毫不掩飾自己是域外而來。
這人嗜酒,倒是看不出來。
周懷謹便揚聲喚來掌柜,點下幾樣樓中名菜,又搬來一壇陳年烈酒。
酒菜陸續布上桌,杯中斟滿琥珀色的燒酒,酒氣濃烈,直衝鼻腔。
周懷謹步入正題,「玄宸公子是從何而來?」
玄宸看著他,突然說道:「不如這樣,一個問題一杯酒。若答不了,自罰一杯。」
「周大人以為如何?」
再好不過。
是真是假一目了然,他想知道的可太多了。
周懷謹毫不猶豫滿上了酒。
他舉杯,抬手一飲而盡。
玄宸看著他的利落的放下杯子,坦誠道:「我從迦葉來。」
玄宸接著說道:「周大人今日臨時改了講學內容可是因為我?」
「是。」
玄宸看不出神色,提杯一飲而盡。
周懷謹想了想問到:「玄宸公子為何而來?」
「尋人。」
周懷謹再次抬杯。
玄宸勾著嘴角看著眼前的人,看不出來,酒量還不錯。
玄宸拿起酒杯問到:「周大人愛吃什麼?」
周懷謹沉默一瞬,一杯酒,就這麼簡單問他喜好不成?
難不成在尋他開心。
「魚。」
「玄宸公子來尋誰?」
玄宸沒回話,提杯一飲而盡,「人沒尋到之前怕是難以告知周大人。」
「周大人可娶妻了?」
「未曾。」
周懷謹敏銳地察覺出了不對。
他娶沒娶妻京城人盡皆知,這人連他今日講學都清清楚楚,怎麼可能沒打聽過他?
「玄宸公子氣度不凡,瞧著不似普通人。」
玄宸沒接話,又拿起酒杯喝了。
酒杯剛放在桌上就又滿上喝了,「周大人為何還未娶妻?」
一杯接著一杯,烈酒入喉,面不改色,就如同在喝清水一般。
周懷謹端著酒杯,指尖微微一頓。
很顯然,他酒量不如玄宸。
這般的烈酒,尋常武將兩三杯便會醺然,文臣更是淺嘗即止。
可玄宸連飲數盞,臉頰不見半分酒暈,神態分毫未變。
燭火晃動,目光掠過他寬大的白衣後背。
薄薄一層淡淡的白蒙濛霧氣,順著衣料縫隙緩緩氤氳升騰,若不是細看,幾乎要被燭煙遮掩。
霧氣陰冷,並非人體飲酒之後蒸騰的熱汗,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涼,絲絲縷縷繞在他肩背。
周懷謹猜到了他喝不醉的緣由。
不愧是迦葉來的,果然邪門。
玄宸似是察覺到他的視線,執杯的動作稍緩,抬眼望過來,淺琥珀色眼眸在火光下深淺流轉。沒有遮掩,也不曾解釋,只唇角勾起一抹極淡似笑非笑的弧度。
「周大人在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