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既無父母,也無家眷,府里就我一人,倒是寬敞安靜。」
好一個救命之恩,當真敷衍。
也虧的周懷謹能臉不紅心不跳說出救命之恩四個字。
分明是自己刻意摔的,倒欠別人一個救命之恩。
玄宸在迦葉何曾見過這般行事的人?
在迦葉人人視他為神明。
更別提算計他。
當然,玄宸不可否認,他沒見過這麼膽大,敢拿自己生死隨意做賭注的人。
若自己不會武,亦或不去救呢?
實則不然。
周懷謹相信霧山的身手。
他雖在賭,但不會真的拿自己生死去同一個第一次見面的人賭。
「有勞周大人。」
這是同意了。
上了馬車,周懷謹讓止戈先走一步,「霧山,你先回府安排住處。」
「大人,安排在你院裡還是?」
周懷謹搖頭,「東院吧。」
「是。」
這倒讓霧山有些詫異,他以為他家大人心懷不軌,今夜就要做些什麼。
結果卻安排在了東院。
與無相翁一個院子。
周懷謹解釋道:「這人身手莫測,行跡可疑,需得人盯著些。」
且他院裡養個人不安全,萬一皇上或者宋蘊突然過來,那可真是說不清。
住在東院就算被知道,他也能有由頭糊弄。
至於距離,他的院子和東院也就幾個走廊的距離。
書房剛好在他院子和東院之間,這位置再好不過。
西院住著幕僚和死士,自然不可能讓玄宸住去。
周懷謹引著玄宸往東院去,玄宸一路打量著府里景色。
玄宸指著廊下的一顆翡翠樹說道,「這樹倒是別致。」
周懷謹抬眼,能不別致麼,張鶴聲不知從哪兒貪來的。
「偶然得來的。」
玄宸不是大殷人,對大殷的寶貝也不甚了解。
可還是一眼就能看出這樹的名貴。
半點兒不似傳聞中所說的清廉寒門官員該有。
無相翁聽著聲迎了出來,「呦,老頭我一個人住著正是煩悶,沒想到有人住來了。」
「尊長,這是我同鄉的一位長者。」
玄宸看著無相翁,只覺得眼熟。
看著對方穩健的下盤,玄宸就像個知禮的晚輩。
「老爺子好。」
「好好好,小伙子長的可真俊。」
簡單交代過下人伺候起居,周懷謹沒有多留閒談,轉身移步走向書房。
「尊長請隨我來,有些事懷謹還想請教一番。」
霧山在書房外止步,周懷謹看向玄宸身側,「不知尊長能否屏退左右?」
他還能吃了自己不成?
玄宸抬手示意,那兩人便躬身退了出去。
等玄宸進屋,周懷謹關門落閂一氣呵成。
玄宸沉默著看著眼前比自己略低些的男人,若自己是個女子,此時就該喊非禮了。
書房門扇嚴嚴實實合攏,屏退了所有下人。
獨一盞銅燭搖曳,昏黃光暈漫過案頭堆疊的卷宗,將兩道人影投在木壁上,時而交疊,時而分開。
窗外夜風卷著院中的竹影,沙沙輕響,隔著窗欞幽幽漫進來,屋內安靜得能聽見燈花偶爾噼啪輕爆。
玄宸一身素白麻衣立於燭火之下,衣緣縈繞著一縷極淡的寒涼白霧,若隱若現。
方才醉仙樓石階那一攬的溫度仿佛還殘留在他腕骨,淺琥珀色的眼眸半斂,落在周懷謹身上,沉沉的凝視。
周懷謹立在書案一側,燭火描出他清挺的側臉,連日操勞,眼底浮著一層淺淡青黑。
他抬眼望向對面白衣之人,語聲壓得很低,打破一室凝滯。
「娑梵尊長。」
「穆爾究竟是什麼來歷,尊長可知他身在何處,還請尊長如實相告。」
玄宸沒有即刻作答,緩步走去書桌旁,看著周懷謹的字。
「尊長看的懂大殷文字?」
「略識得些。」
「情報不是白來的。」
玄宸嗓音低沉清冷,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輕輕敲在寂靜的房中。
「我可以將穆爾的底細、行蹤全盤告知於你。只是——凡事,皆要有交換。」
「你又能給我什麼?」
周懷謹眉頭微蹙,指尖無意識摩挲案沿的硯台:「尊長想要何物?金銀珍寶亦或是旁的,但凡我力所能及,可以商議。」
玄宸輕輕搖頭,額間墨玉飾件隨動作微微晃動。
他的視線細細描摹周懷謹眉眼,燭火映亮他琥珀色瞳仁。
「金銀權位,於我無用。」
周懷瑾走至玄宸身後,距離很近,他的衣袖剛好與玄宸的衣袖交疊在一起。
「不知尊長可好男色?」
周懷謹話問的坦坦蕩蕩,無半分曖昧,可手卻撫上了玄宸的袖口。
「尊長這衣袍是什麼料子?」
「瞧著倒是鬆快。」
玄宸看著他,以為周懷謹要色誘他。
可周懷謹卻若即若離,說完這句便抽身與他拉開距離。
「夜已深了,今日便不叨擾尊長歇息。」
周懷謹說完便毫不猶豫離開。
玄宸有些看不懂了。
他看周懷謹話里的意思分明是想要引誘他,以換取穆爾的消息。
做出的事也於禮不合。
偏偏周懷謹瞧著又沒上心。
第二日一早,周懷謹差人給他屋裡送了盆不知名的花。
含苞待放。
除此之外,周懷謹如同忘了院裡有這人。
照常去吏部當值,下了值就去西院 。
這一直持續到了三日後大殷派去迦葉和穆茲兩國的使者和探子回朝。
出使迦葉的使臣風塵僕僕回朝復命。
迦葉娑坷王久抱沉疴,臥於王宮,國事多有擱置;國中權柄盡歸娑梵尊長,只是尊長早已離王庭外出遊歷,遍行諸國,王宮之中,無人能夠代為交涉穆爾一事。等於一趟遠行,一無所獲。
另一邊,潛入穆茲的密探亦悄然折返,同樣兩手空空。
穆茲朝野上下,確有名為穆爾之人的記載,聽聞此人往來王庭,參與機要謀劃。可詭異的是,沒有任何人見過他真正容貌。每一回現身朝堂、會見使臣,皆是改換面容,或以面具遮掩,形貌次次不同,虛實難辨。探子潛伏多日,只收集到零碎傳聞,抓不到半點實據,更無從追蹤其行跡。
北境的戰事還未傳回消息,算日子,也該有消息了。
此刻穆爾線索盡數斷絕。
只有府里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