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鶴聲不動聲色，低頭吃著菜。
木棲年歲小，面上表情做不了遮掩。
張鶴聲此時可以確定，周懷謹那地下埋的，不是金銀。
吃飽喝足，張鶴聲看向霧山，「師弟，讓廚房拎水來吧。」
霧山和聾了一般。
直到周懷謹看來，「去吧。」
「是。」
張鶴聲隨著周懷謹往屏風後走去。
「是你想去迦葉？」
「這麼突然可是出了什麼事？」
周懷謹沒有避諱，「邊關的寶藏傳聞侯爺可有聽聞？」
「聽說了，還有一句詩。」
「但大殷與迦葉接壤的土地何止幾百里。」
「就算不是空穴來風，這也不是什麼容易事。」
「況且邊境有迦葉部族，貿然動手，會傷及兩國盟約。」
周懷謹坦然道：「侯爺，如果我說，這地圖，我有呢？」
這麼說的話，張鶴聲就明白了。
「你要借著這由頭出使迦葉。」
「是。」
「這事，沒人比我更合適。」
周懷謹伸手從桌上拿了個盒子來遞給張鶴聲，繼續說道，「萬一敗露，娑梵也不會要我的命。」
「侯爺想來也清楚。」
張鶴聲嗤笑一聲，「這麼自信？」
「自不自信的，侯爺不清楚？」
……
歲暮寒濃，整座京城浸在爆竹零星的脆響里，千家萬戶檐下懸起朱紅宮燈與彩帛，街巷間飄著糕餅、腊味與香燭的氣息。
皇城內更是燈火如晝，除夕宮宴擺於大殿，絲竹不絕，王公百官、宗室勛貴分列席前，推杯換盞，笑語喧闐。
酒盞相碰的清脆聲響混著恭賀新年的祝詞，鎏金燭火映著滿案珍饈，一派盛世光景。
夜宴散時，夜色已深。
周懷謹辭別眾人，乘馬車出皇城回周府。
府中下人早已備好守歲的燈火，院內紅梅綴著薄雪，靜悄悄的。
他昨日便遣心腹，悄悄給張鶴聲處遞去了信。
紙上只一句話，聖上要來周府。
張鶴聲明白會明白他的意思。
至於宋蘊，他佯說今夜要與大覺寺了塵相談要事。
明日再與大人一起過年。
周懷謹正在屋內畫著一幅畫。
「大人，皇上來了。」
周懷謹擱下筆，整一整衣袍，邁步到院門迎候。
「臣參見皇上。」
周懷謹還未跪下，就被魏昭穩穩扶住了手臂。
「起來。」
「酒菜可備好了？」
周懷謹笑著把人迎進了屋內，「自然。」
年夜的雪還在慢悠悠飄，周府庭院裡只留幾盞紅燈，沒有皇宮夜宴那般喧闐，卻自有暖意。
桌上菜品不多，皆是家常精緻的年菜，不似宮宴那般鋪張奢華。
一碟臘脯，是風乾的臘鹿肉，切得薄勻，色澤深紅，油光內斂；一盤熏雞，皮色焦黃，肉質緊實，只簡單撒了少許細鹽提味。青瓷小盤盛著水晶凍，清透瑩潤，是魚凍，涼而不腥。另有一碟冬筍炒菌菇，鮮爽清淡，襯著點點青蒜。
蜜餞果子分列兩側，糖漬金橘、蜜棗、柿餅，還有一盤剝好的炒瓜子與花生。
酒壺溫在炭火旁，旁邊配兩隻白瓷酒盞。
案角另擺一小碗梅花糕，糕面印著淺淺梅紋，甜香淡淡的。
菜餚分量都不大，錯落擺在黑漆矮几上，紅燭火光落在盤盞間，暖意融融。
魏昭一身常服，自在靠在椅上。
「你府里廚子做的菜賣相不錯，就是不知吃著如何。」
「臣特意尋來的，吃著也是不錯，皇上嘗嘗。」
「宮裡人多，規矩捆著，不如你這裡清靜。」魏昭執起酒盞，目光落在周懷謹臉上，「朕今日不走，就在周府過年。」
周懷謹應下，替魏昭添酒。
府里僕從不多，卻處處有心，廊下掛著紅帛，案頭供著一小束紅梅，炭火在銅爐里靜靜燃著，暖意漫滿屋子。爆竹聲時不時從遠處街巷傳進來，噼啪幾聲，襯得廳內愈發安靜。
周懷謹問到：「後宮娘娘今日可能行？還有那麼多皇子公主。」
「朕政務繁忙，後宮有皇貴妃壓著，還算安穩。」
魏昭想到了什麼，繼續說道，「只要你不尋朕麻煩，朕這後宮自然穩當。」
「當時你挑的兩人不合，拈酸吃醋，朕可是頭疼了好些日子。」
周懷謹笑著，「被美人拈酸吃醋，這可不是誰都有的。」
「皮癢了，還敢尋朕的樂子。」
「懷謹不敢。」
燭火輕輕晃動，映著滿桌家常年菜。
幾杯薄酒下肚。
周懷謹放下酒盞，側首看向身側的魏昭，唇角噙著一點淺淡笑意，語氣帶著幾分打趣：「皇上，民間守歲，長輩要給晚輩壓歲錢。今夜在臣府上，皇上可有為臣準備？」
魏昭一怔，隨即低笑出聲：「哦？懷謹也在意這個？」
周懷謹微微傾身，目光落在魏昭臉上，語氣半真半假：「臣胃口大，皇上可別拿些零碎小玩意兒糊弄我。」
魏昭指尖摩挲著酒盞邊緣，眼底漾開暖意：「放心，朕哪裡敢隨便打發你。東西早已備好，只是要等子時迎新，再交付於你。」
「臣靜候。」周懷謹抬杯，與他輕輕一碰，酒液蕩漾，「但願皇上不會讓臣失望。」
周懷謹看一眼魏昭，然後看向屏風後，「這子時還得一會兒，不如……」
周懷謹的眼神好似會勾人一般。
魏昭笑了，哪兒還有什麼心思吃菜。
當即起身把人打橫抱起。
……
子時一至，街巷裡此起彼伏的爆竹轟然炸開，噼啪聲響穿透沉沉夜色。
周府院中備好的爆竹也隨即點燃，碎雪被震得簌簌從檐角抖落。
廳內紅燭搖曳，火光映得周懷謹眉眼更是溫潤。
周懷謹倚在魏昭懷裡，「皇上，臣恭祝皇上新年萬安，國運綿長，歲歲無憂。」
魏昭掌心扣著周懷謹的小臂，眼底盛著笑意。
「懷謹，新年安好。」
說著，他自袖中取出那早已備好的壓歲錢，一枚溫潤的玉佩，遞到周懷謹掌心。
還有一沓銀票。
「壓歲錢給你，不可嫌少。」
周懷謹指尖觸到玉佩冰涼的質地，抬眸一笑：「多謝皇上。」
然後魏昭就見周懷謹側頭去數手中的一沓銀票。
數的極為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