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行前兩日,葉胥禮進宮面聖。
行過禮後,他垂首正色啟奏:「皇上,大覺寺寺中了塵大師心懷弘道之志,聽聞我朝使團即將出使迦葉,心生嚮往。」
魏昭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靜無波:「哦?大師有何意願?」
葉胥禮從容續道:「迦葉本是西域佛國,佛學淵源深厚,世代尊崇佛法,與我中原佛理各有淵源、亦有異同。了塵大師潛心修佛數十載,精研經典,願隨使團一同西行前往迦葉。」
「一來可與迦葉娑梵尊長及當地名僧切磋佛學、印證道法,互通佛理異同;二來可宣揚大殷佛法道義,傳中原文脈於西域,增進兩國佛緣情誼,於邦交大有裨益。」
魏昭指尖輕叩御案,眸底掠過一絲深思。
稍作沉吟,魏昭開口:「大師超然方外,願為兩國文脈奔走,是為大義。准奏。」
葉胥禮躬身領旨:「臣遵旨。臣即刻傳信大覺寺,告知大師收拾行裝,隨使團一同啟程。」
「去吧。」魏昭淡淡揮手。
「是。」
魏昭望著窗外澄澈天光,眸光深沉難辨。
周懷謹知道魏昭一定會同意。
這事他不能提。
不然魏昭就會疑心他和大覺寺關係匪淺。
使團啟程前一日,周府內井然有序整理著行李。
離京在即,短短一日之間,三處饋贈接連送入府中,堆滿前廳。
魏昭遣冷泉送來御賜行裝,上好玄色禦寒狐裘、防風錦緞披風、御用金瘡藥、數瓶固本養身的御製丸散,另有一匣通行邊關的特批令牌、足量御帑。
宋蘊送來的儘是穩妥剛需,防潮密封的珍稀乾糧、極地抗寒絨毯、輿圖、邊境暗記地形圖,每一份都分類規整、標註詳明,專為戈壁長路準備
張鶴聲送來的皆是貼身軟甲、隱匿短刃、秘制解毒全套藥散、山間瘴氣規避丸,還有數枚深淺兩色的隱秘求援煙火、異地互通的密信暗號牌子。
周懷謹掃了一眼前廳,「挑些實用的,剩下的都放西院去。」
「是。」
這麼多東西若都帶上,知道的他是去出使迦葉,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住迦葉不準備回大殷。
夜深時,松林從偏門來了府里。
周懷謹屏退所有下人,只留松林一人佇立堂中。
燭火靜靜搖曳,映得案上兩方印章更加沉重。
一方是他的私印,是他的身份憑據,亦是所有暗線人脈的信物;另一方,是萬裕商行專屬印信,掌著大殷各州萬裕商行商行脈絡、銀錢周轉。
這兩方印信,便是他入朝之後謀劃的所有根基。
周懷謹抬手,將兩枚印章妥帖裝入錦盒,親手合上盒蓋,遞至松林手中。
「此物你妥善收好,別落入旁人手中。」
「若真護不住,張鶴聲可託付。」
松林心頭驟然一沉,雙手恭恭敬敬接過錦盒,掌心攥緊,抬眸沉聲開口:「大人?」
周懷謹望著窗外:「此行西行千里,前路迷霧重重,監視纏身,變數難料。朝堂棋局、西域暗流,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我不敢保證,此番出使,必能全身而歸。」
短短一語,落地無聲,壓得人心頭髮緊。
他微微垂眸,聲音壓低,字字清晰,託付畢生後手:「萬一路上我遭遇不測,或是滯留迦葉、身陷困局。」
「憑私印,可調府中所有幕僚,在我離開的時日,宋蘊,程稟文,蘇游都是你的後手。」
「不到萬不得已,別讓張鶴聲知道你我關係。」
「商行印信你可調動萬裕商行所有銀錢和通商脈絡,給災民和寒門的銀子不能斷,可明白?」
沉默片刻,松林猛地雙膝跪地,垂首叩地,語氣莊重懇切,立下沉沉重誓。
「大人在上,屬下今日立誓。」
「倘若此番西行,大人真有不測,我執掌萬裕商行所有銀錢產業、人脈根基,一分一厘絕不私用,一分一厘絕不貪墨。」
「所有錢財進項,盡數用於正途。用以接濟天下寒門學子、貧苦書生,助無依之士得以讀書立身;用以賑濟四方流離災民、困頓百姓,護黎民安穩度日;用以幫扶窮苦孤弱、無告之人,不負本心,不負仁念。」
他聲音沉穩堅定,字字鏗鏘落地。
「絕不結黨營私,絕不借勢謀利。替大人安民濟苦、周全世人,守一份清淨仁心。此生不負託付,此生不負大人苦心。若違此誓,天地共鑒。」
周懷謹立在原地,靜靜看著跪地立誓的松林,眼底微動。
他俯身扶起松林,語聲清淡卻篤定:「松林,我信你。」
松林眼眶微沉,躬身垂首,語聲篤定:「謹記大人囑託,拼盡全力守住所有,絕不辜負託付。」
第二日,天光微亮,正陽門外儀仗齊整,車馬列陣。
大殷出使迦葉使團,正式集結待發。
正副使帶隊,禮部隨員、文書官吏、儀仗衛隊、禁軍護卒、隨行禮官一應俱全,車馬浩蕩,旌旗端正,是堂堂大國邦交威儀。
了塵和無相翁葉隨行在列。
不出意外,明遠也在。
除此之外,使團建制齊全,各司專職:隨行醫者數名,精通戰地療傷、異域瘴毒、水土診治,專司全隊人身安危;隨行工者匠人,善勘地形、修造器械、辨識土木機關,以備路途突發工事、通路修繕、地形探查之用。
吉時已到。
禮官唱喝,鼓樂起鳴。
周懷謹和葉胥禮帶隊,一身緋紅官袍,翻身登車。
車馬旌旗啟動,浩蕩使團緩緩駛出正陽門,踏雪向西,奔赴千里之外的迦葉佛國。
京城城門在身後緩緩閉合。
一局橫跨萬里的棋局,自此,正式落子啟程。
國書同日發出,寫著半月後大殷使團抵達迦葉。
等國書抵達迦葉時,其實周懷謹已經抵達迦葉邊界。
而迦葉還以為大殷使團還得半月。
這半個月的時間,周懷謹需要好好利用。
一路西行,道路漫漫。
使團車隊前後綿長,周懷謹與葉胥禮各乘一架馬車,平日裡互不打擾,只到驛站歇腳、用飯之時,二人方才碰面議事。
這日傍晚,一行人入驛站休整。
廳內擺好了簡單的晚餐,隨行眾人分坐別處,只有他們二人對坐一席,左右離得稍遠,說話旁人不易聽清。
飯菜剛端上桌,周懷謹拿起筷子,並未先動吃食,抬眼看向對面的葉胥禮,閒談一般問到:「葉御史,臨行之前,皇上單獨召你入宮,想來,是囑咐你一路上盯著我吧?」
葉胥禮執箸的手微微一頓,抬眸對上周懷謹的目光,神色不變。
他沒有立刻承認,也不曾斷然否認。
「周尚書說笑了。皇上召見,只是交代使團邦交要務,叮囑我輔佐正使,保全此行順利,維護大殷與迦葉兩國的情誼。」
周懷謹唇角浮起一絲淺淡笑意,輕輕擱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低了些:「葉御史何必遮掩。皇上心思,我略知一二。所盯的,不是使團公務,是我與娑梵尊長之間的往來,對不對?」
葉胥禮神色斂了幾分,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若尚書行事坦蕩,又何懼旁人觀察。」
「坦蕩自然是坦蕩。」周懷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從容,「只是我不喜歡暗中被人窺伺。你盡可按皇上吩咐行事,只是切莫捕風捉影,憑空捏造事端,壞了兩國邦交大事。」
一旁的明遠聽到這話也抬頭看向葉胥禮,很顯然,這事他不知道,葉胥禮沒和他提過。
明遠放下筷子,「大人……」
葉胥禮沒理會,直直看著周懷謹,「周尚書何苦讓明遠難做?」
出了京城便沒有過多的約束,周懷謹,葉胥禮,明遠,無相翁,霧山,了塵,木棲都坐在一張桌上。
看著周懷謹能在桌上堂而皇之說出這話,葉胥禮還能有什麼不清楚?
這滿桌的人,除了他葉胥禮,都是周懷謹的人。
他引薦了塵是因為夫人,只有他引薦了塵,夫人才願讓他稱心如意帶了明遠一起走。
可眼下看來。
了塵也是周懷謹的人。
「了塵聖僧與周大人也是舊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