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懷謹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玄宸背上的圖騰只有他一人有，圖騰上有一處龍眼，需得尋著這處。
而且，對於這寶藏，他一直有個疑問。
他覺得這處不單單是什麼金銀，亦或是金礦。
兩國先輩設立盟約，為何把金銀埋葬？
這不合理。
晨光漫過湖畔亂石，一行人背上竹簍，簍子裡零星放著幾株曬乾的草藥，裝作進山采山參、貝母的藥客，朝著白山的山口走去。
霧山特意給周懷謹多穿了兩件，「大人身子差，別因著這莫須有的東西病了。」
「得不償失。」
好在周懷謹足夠瘦，穿著也不打眼。
不然這麼厚的錦緞穿在粗布衣衫裡面，必然顯眼。
守在山口的邊境戍卒倚著長矛，眯著眼打量他們一行人。
目光掃過幾人沉穩的步履，又瞥到無相翁腰間那囊不似採藥人該有的精巧工具，嗤笑一聲，直接攔在路前。
「採藥的？」戍卒上下打量，語氣帶著幾分見怪不怪的嘲弄，「又是來尋寶的吧。」
周懷謹神色不變，拱手從容回道：「軍爺說笑，我等只是進山尋些藥材。」
「別裝了。」戍卒擺了擺手，懶得仔細盤查，往山道深處揚了揚下巴，「去吧去吧。這白山瀚海，哪有什麼寶藏。半個月裡頭，已經來了幾十波人，一撥撥進山，空著手出來。有的迷在山裡，至今還沒尋回來。」
周明遠低聲問道：「敢問軍爺，先前進山的人，大多是什麼來路？」
「各色各樣都有。有邊境牧人，有內地來的商販，還有些蒙面的江湖客。」戍卒嘆了口氣，「全都被那句『白山埋玉骨，瀚海藏金樓』勾過來。山里多迷霧，湖岸暗坑密布，就算真有東西，也不是凡人能拿的。我們只守關口，不攔人進山，只是提醒一句，性命要緊。」
葉胥禮淡淡開口：「多謝軍爺提醒。我們只是採藥，不尋什麼金銀。」
戍卒也不再多辯，側開身子放行：「隨你們。山路難行，湖旁風大，小心些。若是遇上山霧，切莫往瀚海邊上走。」
幾人謝過戍卒，背著竹簍緩步踏入白山。
身後山口漸漸遠了，周懷謹低聲和眾人說道：「短短半月數十波人，看來寶藏傳聞已經傳遍邊境。不少人先一步來探查，只是全都沒能找到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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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蜿蜒的山石小徑深入白山腹地，只剩山風穿過嶙峋白石的簌簌聲響。
一路行來，山路崎嶇亂石叢生。
前方山路陡然陡峻，亂石堆疊，崖邊濕滑，一側便是瀚海的湖灣，腳下稍有不慎便會屍骨無存。
幾人停下腳步，圍在古圖旁，商議該如何過去。
旁人倒還好。
葉胥禮看向周懷謹身後，主要這又有老的又有小的，還有個周懷謹弱不禁風。
明遠也身子差。
真是一幫老弱病殘。
葉胥禮環視一圈，怕是只有他和周懷謹身邊這個侍衛能過去。
霧山一言不發，俯身，手臂穩穩環住周懷謹的腰，乾脆利落地打橫將人抱了起來。
周懷謹猝不及防，身子一輕，下意識抬手虛扶了一把霧山肩頭。
霧山腳步不曾停頓，腳下踩著嶙峋亂石，身形穩如泰山，竟如履平地。
他抱著周懷謹，徑直從愣在原地的葉胥禮面前緩步走過，衣袂擦過碎石，越過濕滑難行的險路，徑直往前方平坦一些的石坪而去。
研究路線的話語戛然而止。
葉胥禮眉梢一動，目光落在前方兩人背影上，沉默不語。
見周懷謹過去了，幾人也不再商議。
讓葉胥禮就見這幾人和會飛了一般，全都一躍而過。
包括那年歲已高的老頭……
就連了塵聖僧也如履平地。
再看看那十幾歲叫木棲的，身手也是不錯。
霧山把周懷謹放下，回身挑釁道：「葉御史，可要我幫你？」
「啊，還有明遠，無妨，我抱你。」
霧山說著就要折返。
葉胥禮明顯黑了臉，下一刻打橫抱著明遠過來了。
霧山不忘誇讚，「葉御史好身手。」
周懷謹無奈搖頭，「行了，繼續往前去吧。」
周邊的幾人對霧山和葉胥禮的舉動似乎見怪不怪。
了塵合掌，低低念了一聲佛號。
無相翁捻著鬍鬚，看著霧山抱著周懷謹穩健的步履，內心感慨。
可惜了大徒兒。
沒這福分。
嘖。
葉胥禮終於知道周懷謹為什麼敢帶著這一群老弱病殘了。
哪有什麼老弱？
走著走著，周懷謹腳步微頓，抬手從衣襟里，取出一卷與官府地圖截然不同的詭異古圖。
紋路皆是暗紅，線條詭譎繁複，倒像天然烙印其上。
圖上密密麻麻的隱秘紋路層層交織，透著說不出的詭異神秘。
葉胥禮目光驟然一凝，眉峰高高挑起。
他一路隨行，以為所有人都按著此前共用的邊境輿圖探查，卻萬萬沒想到，周懷謹的手中竟還有別的。
原來從始至終，周懷謹都留有後手。
周遭無人多言，只靜靜佇立等候。
周懷謹神色淡然，指尖輕輕拂過古圖上的紋路，低頭對照方位，校準腳下路徑，隨後將古圖仔細收好，抬步繼續前行。
又走了半炷香的路程，穿過最後一片遮天蔽日的雜林，視野驟然開闊。
一行人齊齊駐足，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震撼。
遠山是連綿起伏的白山群峰，滿山山石通體瑩白如玉，層層疊疊的岩壁錯落有致，經千年風雨沖刷，肌理通透，自帶清絕蒼茫的氣韻。
天光灑落，漫山白石熠熠生輝，如雲堆雪砌，巍峨又空靈，當真應了那句「白山埋玉骨」。
山腳下銜著一片無垠瀚海，並非大漠黃沙，而是一汪浩渺澄澈的大湖。
湖水碧波萬頃，澄澈見底，風過湖面，掀起層層細碎漣漪，波光粼粼與漫山白石交相輝映。遠山素白，近水含翠，山骨清峻，湖韻悠遠，天地遼闊澄澈，渾然天成。
荒寂邊境深處，竟藏著這般極致壯闊的山水盛景。
一路緊繃的心弦、重重的權謀算計、步步的窺探提防，在此刻大自然的磅礴氣韻面前，都悄然淡去幾分。
無相翁望著山水相連的地勢，低聲感慨：「山藏風骨，水納玄機。這般天然格局，絕非尋常藏寶地可比，此地天生便藏天地秘韻，難怪能封存千年秘辛。」
了塵大師垂眸望湖，輕聲嘆道：「山水有靈，虛實相生。世人貪逐金玉，辜負了這一方天地真意。」
葉胥禮終於確定，周懷謹此行早已步步籌謀。
周懷謹抬眸，靜靜凝望眼前白山瀚海，目光落定在山水相接的石壁深處，輕聲開口：
「龍眼的位置，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