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懷謹對自己足夠狠。
第二日當真病的下不了榻。
葉胥禮原以為周懷謹就是裝一裝,讓娑梵尊長心疼什麼的。
沒想到這人做戲做全套啊。
對自己都這麼狠的人,又有什麼事做不成?
第二日清晨,驛館裡便傳出消息,周懷謹染了風寒,高熱不退,連榻都下不來。
昨夜還如常用膳的人驟然病倒,消息很快傳到浮屠古寺。
玄宸聽聞,立刻遣了迦葉城內數名擅長診病的醫者,匆匆趕往驛館問診。
房間內窗半掩著,藥香瀰漫。
周懷謹斜倚在枕上,面色泛著虛浮的潮紅,眼瞼微垂,氣息看著虛弱。
醫者輪流上前搭脈,細細問過病症,又看了舌苔,接連幾人診查完畢,彼此低聲商議,得出一致結論——乃是外感風寒,一路奔波勞頓,山中溫泉夜宿受了涼,才驟然發作。
幾位大夫各自寫下藥方,叮囑要靜臥休養,不可吹風勞神,派人抓藥煎好送來。
不是什麼大病,一兩日便能轉好。
玄宸問這幾人,「可嚴重?」
「回尊長,風寒入體,想來兩日便能好。」
玄宸微微頷首。
這身子骨可真差。
「往後送往驛館的一應藥材,全部由浮屠古寺這邊經手挑選調配,旁人不得插手。」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挑寺中庫房珍藏的上品,凡能護脈退熱的珍稀藥材,盡數取用,不必計較耗費。」
侍從躬身領命:「是,尊長。」
一旁的穆爾神情淡然,心裡卻盼著周懷謹就此死了,倒省的他動手。
一連三日,周懷謹臥於榻上,高熱反覆不退。
上好的藥材進肚,就和沒喝一般。
絲毫不見好轉。
驛館之內藥味終日不散,迦葉的大夫輪番過來診視,服藥之後,病情非但沒有好轉,反倒愈發沉重,時常昏昏沉沉,偶有囈語,眼見就要燒得神志不清。
消息傳到浮屠古寺,玄宸心中疑慮叢生。
「那藥確定他喝了?」
「屬下親眼看著周大人喝的。」
「錯不了。」
玄宸親自乘了馬車趕赴驛館。
屋內簾幔低垂,燭火昏沉。周懷謹躺在床上,面色燒得緋紅,呼吸急促,半睜著眼,神情恍惚。
玄宸摒退了所有醫者與侍從,獨留葉胥禮守在門外,自己走到床榻邊,伸手搭上周懷謹的腕脈。
指尖觸到肌膚,脈象浮數急促,確是風寒高熱之象,分毫作假不得。
玄宸眉頭緊鎖,指尖按著腕脈,神色驚疑。
明明藥石對症,脈象亦是真的風寒,可病情卻一日重過一日,全然不見轉機。
他抬眼看向榻上人事昏沉的人,心底泛起一股說不清的不安。
他又細細查看周懷謹的面色、舌苔,再三確認,尋不出半分破綻。
可越是如此,越是覺得蹊蹺。
玄宸沉吟許久,終究沒有貿然下手,囑咐葉胥禮好生看護,便離開了驛館。
各種上好的藥材源源不斷送進驛館。
又過一日。
了塵獨自前往浮屠古寺求見玄宸。
殿內檀香裊裊,玄宸端坐於蓮台之上,白衣長發垂落,眼底難掩鬱郁。
見了塵入內,玄宸抬眸:「了塵大師。」
了塵雙手合十,神色凝重,上前一步,低聲說道:「尊長,貧僧連日暗中觀瞧,周大人這病,尋常湯藥已經難起作用。我新擬了一副方子,可方子之中,有一味至關緊要的藥引,世間難尋。」
玄宸身子微傾:「什麼藥引?」
了塵垂眸,語氣平靜卻字字沉重:「周大人不信神佛,此事貧僧已與周大人提過數次,需要得道修行之人的血,方能鎮壓這股侵入肌理的寒邪,不然,周大人高熱持續,恐會傷及神魂,再也醒不過來。」
「只是。」
了塵擼起袖子來,手臂上數條刀疤,痕跡明顯。
是新傷。
「貧僧已用自己的血入藥,無奈不見起效。」
「這才背著周大人求見尊長。」
殿內瞬間陷入沉寂。
玄宸望著面前的僧人,眸色驟然沉下。
他聽懂了這人的意思。
要修行者的血,了塵已是得道高僧,了塵的血不行。
那放眼迦葉,修為最深、最符合條件的,便只有他玄宸。
「大師此言當真?」
了塵神色肅穆,不卑不亢:「貧僧不敢欺瞞尊長。眼下已是死局,若是沒有這味藥引,周大人性命堪憂。」
了塵立在殿中,神色肅穆,靜靜等候玄宸的決斷。
玄宸垂眸,指尖撫過袖中藏著的短刃,刀刃寒光微閃。
他心中牽掛榻上高熱昏沉的周懷謹,又疑心這是圈套,可眼見那人快要燒得失了神智,萬般心緒纏作一團。
他抬手,便要掀開衣袖,打算以刃割破腕間,將鮮血滴入備好的白瓷碗中。
刀刃堪堪貼近肌膚,玄宸忽然頓住動作,漆黑的長髮垂落,遮住他半邊眉眼。
方才那股決絕的勢頭慢慢褪去,眼底翻起一層幽暗的意味。
玄宸緩緩放下短刃,「滴入碗中,輾轉一番,藥性怕是會損耗大半。」
他抬眼看向了塵,語氣沉緩,帶著一種迫人的意味:「血滴在碗裡,總不如親口喝著新鮮。」
了塵聞言,面色微微一變,雙手合十,神色一凝:「尊長,此舉萬萬不妥。」
「大人不知貧僧前來。」
「大人不信這些,若是尊長去了,大人定是不願。」
玄宸卻沒有理會他的勸阻,已然下定主意。
「無妨,交給我就是。」
玄宸不會輕信藥引這種話。
但偏偏這藥引是他的血旁人不知他的血有什麼特殊,可他自己清楚。
若說他的血能救周懷謹,他不意外。
殿外廊下,穆爾聽得這番話,渾身一僵,雙拳死死攥起,眼底滿是忌憚與憤懣。
玄宸轉身,伸手取過隨身的玉瓶,便要動身前往驛館。
「備車。我即刻去驛館。」
「是,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