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幕重重垂落,屋內只留一盞昏暗的琉璃燈,藥味漫在空氣里。
霧山守在屋外,屋內只剩玄宸與臥榻上的周懷謹。
周懷謹依舊維持著高熱昏沉的模樣,臉頰燒得緋紅,呼吸粗重,半闔著眼,長長的睫羽覆在眼下,看上去神志恍惚。
玄宸將藥碗擱置在榻邊矮几上,白衣長發散落,他垂眸靜靜看了榻上人片刻。
玄宸抽出袖中短刃,寒光一閃,他抬起左臂,另一隻手輕輕繃緊小臂皮肉。
刀刃淺淺劃開皮肉,一道細而整齊的傷口立刻顯現,殷紅的血珠慢慢滲出來,順著小臂肌膚緩緩流淌。
玄宸俯身,一手撐在枕側,將流血的小臂送到周懷謹唇邊。溫熱的血順著傷口不斷滲出,滴落在周懷謹的唇瓣上。
「懷謹。」他聲音壓得很低,氣息落在周懷謹的面頰,「張嘴。」
周懷謹睫毛輕輕顫了顫,看似在高熱迷亂之中,微微啟唇。
血腥味漫入口腔,他唇瓣貼上玄宸小臂的傷口,緩緩吞咽。
溫熱的血源源不斷渡過來,玄宸微微垂著眼,目光牢牢鎖在他臉上。
他心中依舊存疑,可看著周懷謹虛弱的模樣,早已壓過所有防備。
手臂上傳來細微的吮吸感,帶來一陣麻癢,他烏黑的長髮垂落,髮絲掃過周懷謹的額頭。
「若這真是救你的藥引,希望能壓住你的寒邪。」玄宸低聲呢喃,語氣混雜著繾綣與警惕。
「喝了我的血,可就是我的人。」
「周懷謹,別想再跑。」
周懷謹閉著眼,唇依舊貼著那處傷口,內里心神清明。
他要的是娑梵的血,那處龍眼石門銘文所言,開啟寶藏之門,需要背負圖騰之人的血。
可眼下這血被他喝下,哪裡還拿得出血去那洞裡?
失血讓玄宸指尖微微發涼,卻沒有收回手臂。
他另一隻手伸過去,指尖輕輕撫上周懷謹滾燙的臉頰。
「懷謹,你不會騙我,對嗎?」
話半晌,周懷謹緩緩鬆開唇,腦袋偏向一側,依舊像是昏沉無力。
玄宸收回手臂,任由傷口敞著。
目光沉沉凝視著榻上之人,想從他臉上看出一絲破綻,卻一無所獲。
玄宸剛用乾淨絹布包紮好臂上傷口,將短刃收入袖中,房門輕響,了塵緩步走入內室,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榻上之人。
他先對著玄宸合十躬身,目光掃過玄宸小臂那方滲著淡紅血跡的白布,開口低聲說道。
「尊長,方才這一劑藥引,只能暫且穩住周大人體內寒邪。若要徹底驅盡病根,還需接連三日取用此藥引,方能斷除餘毒,不再反覆高熱。」
玄宸聞言,眉峰微蹙,垂眸看向臥榻上依舊閉目昏沉的周懷謹。
了塵見狀,繼續說道:「後兩日不必再勞煩尊長親自跑一趟驛館。每日到時辰,貧僧去往浮屠古寺取血便可。取少量鮮血盛入玉瓶之中,帶回煎藥,一樣可以入藥,不必勞尊駕親身前來驛館。」
這話聽似體諒,實則是想免去玄宸日日親臨、近身對峙的機會,穩穩拿到所需的血,湊齊開啟石門需要的血引。
玄宸抬眼看向了塵,眼底掠過一層幽深的審視。
玄宸指尖輕輕摩挲包紮傷口的絹布。
玄宸聲音淡淡,「玉瓶盛血,藥性易散,我這幾日過來就是。」
「貧僧會妥善保管玉瓶,避光密封,快馬往返,片刻不會耽擱。」了塵不卑不亢,「尊長身負萬民敬仰,接連兩日親自來驛館放血,一旦消息外泄,流言四起,於浮屠古寺、於迦葉佛法威嚴皆是損害。此事隱秘,由貧僧往來傳遞最為穩妥。」
榻上的周懷謹睫毛極輕地顫動了一下,依舊維持著高熱昏睡的模樣,不露分毫心思。
「無妨,不會有人知曉。」
玄宸語氣篤定,「此事關乎懷謹性命,我要親眼看著。旁人代取,我不放心。」
玄宸說完這話就轉身離開,不給了塵說不的機會。
壞了,這可如何是好?
周懷謹閉著眼,依舊維持高熱昏沉的姿態,可心底已然清楚——計劃落空了。
等玄宸一走,明遠便出現在了屋裡。
「大人,怎麼辦?」
霧山已扶著周懷謹微微坐起,拿了水給周懷謹喝。
周懷謹就著霧山的手喝了兩口,抬眼說道:「需得讓他分身乏術才行。」
明遠當即明白,「你好好歇著,我來想法子。」
「嗯。」
周懷謹便又睡去。
做戲做全套。
一連兩日,玄宸都準時赴驛館,親自割臂渡血,每一回都守在榻邊,親眼看著周懷謹喝下。
好在這藥引是有用的,周懷謹已清醒的多。
周懷謹看著玄宸的手臂,一滴淚從臉頰滑落。
「尊長。」
瞧著當真是心疼愛人。
玄宸收回了手臂,將傷口掩在白色僧袍下,「多多回報就是。」
玄宸說著伸出另一隻手為周懷謹擦了臉上的淚。
這滴淚讓玄宸覺得,自己這麼做是值得的。
「玄宸……」
「別說話,好好歇著。」
「你睡吧,我等你睡著再走。」
「好。」
轉眼到第三日,正是最後一劑藥引的日子。
周懷謹的病已好了大半,坐在桌旁等著。
看著古寺的方向。
葉胥禮放下茶碗說道:「放心,出不了岔子。」
周懷謹笑著說道:「有勞葉御史。」
葉胥禮是一點都不想幫。
可明遠求他。
這種不敬神靈的事也是讓他做全乎了。
希望神靈莫要怪罪才是。
浮屠古寺這邊,原本玄宸正要動身前往驛館。
可突然間,寺外大亂。
有僧人匆匆奔入大殿,神色慌張跪地稟報:「尊長!西境大批信眾湧入王城,因地界水源爭端,兩族信眾起了衝突,已經在城外對峙,不少人受傷,吵著要請尊長前去調停!」
緊跟著,又有侍從來報,王宮那邊娑坷王遣內侍緊急傳召,請玄宸即刻入宮議事,事關迦葉邊境防務,不得拖延。
兩件大事撞在同一時刻,全都卡在了原定要去驛館的時辰。
當真這麼巧?
可這種種,絕不是病重的周懷謹可以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