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站在殿中,白衣垂落,眉頭緊鎖。
一邊是周懷謹這最後一日的藥引,一邊是信眾動亂與王庭急召,兩件事都容不得擱置。
他分身乏術,不可能同時兩頭奔走。
穆爾立在一旁說道:「尊長,城外聚眾動亂,一旦激化,局面難以收拾。王宮傳喚亦不能怠慢。
他巴不得周懷謹死。
玄宸沉默片刻,「驛館那邊,依先前所言,交由了塵大師前來取血。」
「叫了塵來。」
「是。」
不多時,了塵如約趕到浮屠古寺。
玄宸挽起衣袖,短刃輕劃,殷紅的血緩緩流入冰白玉瓶之中。
穆爾站在近旁,目光一瞬不瞬,寸步不離。
血滿之後,玄宸親手封上火漆,在封口處印上自己專屬蓮紋印記。
玄宸沒把這玉瓶給穆爾,而是給了身旁的侍從,「一會兒交給了塵。」
「是。」
「你跟著去,玉瓶內的血,只可入藥醫治周懷謹,不得另作他用。」
「可明白?」
「屬下明白。」
穆爾眼睜睜看著那玉瓶被拿走,卻無可奈何。
「師父也需保重自身才是。」
玄宸沒理會他,只說:「去城門。」
「是。」
了塵捧著那隻火漆封印的玉瓶,一路行至驛館,穆爾派來的侍從緊隨在後,寸步不離,目光牢牢鎖在玉瓶之上,半點不敢鬆懈。
臥房內簾幕低垂,周懷謹依舊臥在榻上。
霧山守在一旁。
侍從立在屋中,不肯退到門外,要親眼見證全過程。
了塵取來早已備好的藥碗,湯藥尚冒著淡淡的熱氣。
當著侍從的面,他小心拆開瓶口的蓮紋火漆,做出要將瓶中鮮血傾入湯藥的模樣。
就在玉瓶傾斜、瓶身擋住侍從視線的那一瞬,動作極快,指尖一轉,悄悄調換了瓶內之物。
玄宸的血被妥帖收進袖內。
拿出另一隻一模一樣的暗瓶,倒入藥碗裡的,只是提前備好的紅汁,看著色澤相近,混在褐色湯藥之中,肉眼根本分辨不出異樣。
紅汁融進湯藥,輕輕攪動,藥湯表面浮起一層淡淡的血色。
侍從湊近看了一眼,見血色入湯,並無異常,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了塵端起藥碗,緩步走到榻邊,小心扶起周懷謹的肩背,將藥碗遞到他唇邊。
周懷謹端碗,將碗中湯藥盡數飲下。
一碗藥見底,了塵將空玉瓶收好。
「尊長可是不放心?」
周懷謹笑著說道,「怕我不喝不成?」
「不敢,尊長惦念周大人身體,這才讓小的來。」
「替我謝尊長好意,尊長今日怎麼沒來?」
「有些事需要尊長處理。」
周懷謹頷首,便不再問。
「事情辦妥,在下回去復命。」侍從躬身告辭,轉身離開驛館,趕回浮屠古寺,稟報所見經過,言說親眼看著血入湯藥,周懷謹已經服下。
待侍從腳步聲徹底遠去,房門關上。
周懷謹瞬間斂去病弱姿態,坐起身來。
了塵從袖中取出那隻藏著玄宸鮮血的暗瓶,瓶身溫潤,裡面殷紅的液體靜靜晃動。
「成了。」
眾人不敢耽擱,尋來密封的寒玉小箱,底層鋪好堅冰,將盛著玄宸鮮血的玉瓶穩妥安置其中,層層裹上厚氈隔絕熱氣。
交由無相翁貼身看管。
當夜驛館外忽然快馬奔來一名大殷密使,一身風塵,持著加蓋御璽的急詔,徑直求見周懷謹。
密使入內,當眾宣讀皇帝急召,命周懷謹使團即刻結束迦葉之行,速速返回大殷,有急事需他回京處置。
次日天光微亮,周懷謹帶著使團前往浮屠古寺辭別玄宸。
玄宸聽聞大殷急召,白衣立在殿前,長發隨風輕揚,眼底掠過一絲意外,隨即化作深沉的審視。
他看向周懷謹,目光落在他腕間那串菩提手釧上。
「大殷天子急召,要即刻歸國?」玄宸的聲音平靜,卻藏著探究,「你的風寒方才好轉,路途遙遠,吃得消?」
周懷謹躬身行禮,神色從容,掩去心底盤算:「勞尊長掛心,病勢已大體平復。君命不可違,只能就此辭別迦葉。此番承蒙尊長諸多照拂,懷謹銘記於心。」
玄宸靜靜望他半晌,沒有多做挽留,只緩緩道:「路途艱險,一路保重。若日後還有機會,盼能再相見。」
車馬折返驛館,眾人匆匆收拾行裝,箱籠一一搬上馬車。
不多時車隊啟程,緩緩駛出迦葉主城。
城門守兵攔下車駕,逐車查驗行囊,探頭入車廂掃視一番,細細核對使團名冊。
一番盤查。
這時穆爾出現了。
「做什麼?這是大殷使臣,不必嚴查。」
「是。」
守衛當即放行。
車隊踏上歸途,車輪碾過官道,顛簸向前。
車廂內,「周懷謹」斜倚軟墊,閉目小憩,一路沉默不語,自出城之後便沒有開口說過半句話。
霧山駕車坐在車前,心中始終覺得哪裡不對。
眼前這人眉眼容貌、衣著打扮,和大人分毫不差,可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違和。
他悄悄掀開車簾一角,側頭打量,那人閉著眼,睡顏沉靜安穩,看上去並無異樣。
霧山壓下疑慮,繼續駕馬。
就這麼又走了一個多時辰。
霧山取過布袋裡的乾糧,輕聲開口:「大人,吃些乾糧吧,路途尚遠。」
「周懷謹」緩緩睜開雙眼,眼神冷冽,淡淡吐出二字:「不用。」
就是這一瞬,霧山心頭警鈴炸響。
這語氣、這眼神,絕非自家大人!
寒光驟然出鞘,長劍轉瞬橫在那人頸側,劍鋒貼著皮肉,分毫就能割破肌膚。
霧山聲音緊繃,厲聲喝問:「你是誰!」
車廂內氣氛瞬間緊繃。其餘隨行的死士聞聲,立刻拔刀圍攏過來。
無相翁也應聲而至。
車內的周懷謹抬眼,「放肆!」
這話一出,更是沒錯!
這不是周懷謹。
霧山瞥見那人眉眼微動的剎那,腦海猛地閃過舊憶——當初穆爾在大殷時,便是靠著人皮面具改換形貌。
心頭再無半分遲疑,手腕發力,長劍直取要害,下了殺招。
假周懷謹見劍襲來,迅速自腰間抽刀橫擋,「錚」的一聲脆響,金鐵交鳴,震得車廂微微晃動。
呵!
霧山心底確認:果然是假的!
幾招過後,那人長刀脫手落地,緊跟著霧山反手扣住他肩頸,將人狠狠按在車廂軟墊之上,劍尖抵住他後心,再也動彈不得。
「他臉上有人皮面具。」
明遠一聽,當即伸手去撕。
人皮面具拿下,面具下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只不過身形和周懷謹相似。
而周懷謹的衣袍,此時正穿在這人身上。
「周大人在哪?」
「是娑梵尊長所為,對嗎?」
葉胥禮低聲道:「娑梵尊長早有算計,借著辭別之機,悄悄調換了人。把周大人留在了迦葉王城。」
無相翁抬眼望向迦葉主城的方向,遠山遙遙在望:「不能耽擱。」
假的周懷謹被霧山牢牢按在軟墊上,劍尖抵在後心,這人神色從容,不見半分懼色。
他稍稍轉動手腕,自懷中取出幾頁疊好的文書,紙面鈐著迦葉王室與娑梵專屬的蓮紋印記。
「諸位不必動刑。」這人聲音平靜,緩緩開口,「這是娑梵尊長擬定的條款。不是要大殷割地,是迦葉自願讓出邊境兩座城池。交換條件只有一樁——周懷謹,要留在迦葉,不再返回大殷。」
明遠立刻伸手,接過文書迅速攤開。
曠野天光落在紙頁上,一條條條款清晰分明:兩座城池戶籍、土地、關隘盡數移交大殷,糧草守軍一併撤出,交割時限寫得清清楚楚。
唯一的約定,周懷謹需長居迦葉,不得歸國。
葉胥禮湊上前看完,呼吸一滯:「以兩座城池,換周大人留在迦葉……好大的手筆。」
明遠橫眉看來,葉胥禮默默閉上了嘴。
無相翁眉頭緊鎖,緩緩捻須:「兩座重鎮,價值不菲。娑梵這是以國土為聘,強留周懷謹。此事一旦傳回大殷,朝堂會如何看待?城池誘人,可把重臣留下,流言會鋪天蓋地。」
「就算大殷不同意,這消息傳入大殷,周大人聲譽受毀,這讓人怎麼想?」
葉胥禮適時說道:「關鍵是,如此的誘惑,大殷很可能會同意。」
「尤其周懷謹擋了多少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