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明遠開口,周懷謹先一步說道:「你們先回驛館。」
眾人雖有諸多疑慮,但沒有人反駁。
明遠應道,「是。」
看著眾人離開,周懷謹起身向玄宸走來,伸手去拽他的腰帶,「尊長。」
他看的分明,他們設局騙玄宸在先。
如今葉胥禮他們折返,能不能真的安然無恙回到京城還未可知。
而拿著這把刀的,是玄宸。
……
山道崎嶇,霧山一行人馬背著寒玉箱,馬不停蹄向著遂川鎮方向疾馳。
行至半途,霧山察覺到一些不對。
有一波商販,和他們的路線似乎一致。
他們中途歇息,那些商販也歇。
「有人跟著。」霧山低聲對身旁人說道。
那人當即問到:「可要拿下?」
霧山輕輕搖頭,「繼續走。」
「是。
若是一路徑直去往遂川鎮,血引一落入埋伏,全盤計劃便會落空。
霧山當即調轉方向,不奔遂川,轉而繞路去往一座城池。
正是起先使團歇息的那處。
入城之後,一行人裝作歇腳休整,去市集採買乾糧、草藥,混雜在往來商旅之中。
霧山心裡清楚,前路危機四伏,山洞周邊怕是早已布下天羅地網等自己上鉤。
但他必須去。
他不能讓周懷謹的心血落空。
他必須迷惑這些人,讓他們放下警惕。
哪怕他死。
大人性命無虞便好。
「駕!」
「駕!」
霧山帶著數名死士,對照圖上標記,撥開藤蔓踏入石洞。
洞內幽暗潮濕,岩壁滲著水珠,火把搖曳,照亮蜿蜒通道。
一行人剛行至第一條岔路口,兩側石室驟然衝出大批持戈僧兵,瞬間將去路封死,把他們團團圍在中央。
死士立刻拔刀,刀刃映著火光。
「動手!」霧山低喝一聲,眾人提刀迎上,金屬碰撞之聲在狹窄洞穴里轟然迴蕩,刀光交錯,碎石碎屑被兵刃掃落。
為首那名玄宸親信立在包圍圈後方,高聲喊話,聲音穿透廝殺的嘈雜:「尊長有令,不取爾等性命!放下兵刃,隨我們走,便可保全性命!」
霧山恍若未聞,手中長劍直刺上前,招招凌厲,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
混戰之間,一名僧兵揮刀橫劈,正砍在霧山肩頭。
霧山手裡的盒子飛落。
對方只當是暗器,當即揮刀。
「咔嚓——」
木盒外殼被劈開,盒內的冰融化大半,那隻玉瓶重重砸在石面上,當場碎裂。
瓶中紅色液體混著冰水,順著粗糙的岩石縫隙四下流淌,很快滲入泥土。
霧山餘光瞥見這一幕,心頭猛地一沉。
僧人一直盯著這隻箱子,所有人都認定,開啟石門的血引就在此盒之中。
如今血盡數流盡,繼續廝殺再無意義,只會白白葬送所有死士。
霧山手腕緩緩垂下,長劍劍尖抵在地面,發出輕響。他抬手示意身邊眾人停手。
「停手。」
兵刃的碰撞聲漸漸停歇。
霧山抬眼看向為首的親信,神色平靜無波:「刀我們放下,隨你們走。」
玄宸親信上前,低頭看著地上碎裂的玉瓶與流淌的液體,眉頭緊鎖,立刻派人快馬傳信,將洞內發生之事回報尊長。
「帶走。」
僧兵上前,將霧山一行人控制住,押著沿著石洞通道向外走。
周懷謹還躺在蓮台上,衣衫不整。
屋外傳來聲音,「尊長!急信!」
玄宸微微側首,長發滑過肩頭:「說。」
「霧山一行人入洞,在第一道岔路被我等圍住。混戰之中,那盒子飛出,我們的人沒留神,當場劈裂,裡面盛放血引的玉瓶碎裂,瓶中鮮血盡數淌在石地。」
玄宸沉默片刻,「碎了?」
「是。」
「尊長,人已在押回來的路上,明日就可到王庭。」
「知道了,退下吧。」
「是。」
血沒了,這對玄宸來說沒什麼。
玄宸看向蓮台上的人,「怎麼,徹底失望了?」
「懷謹仔細想來,留在迦葉似乎也不錯。」
「就是不知,尊長可捨得給懷謹數不盡的榮華富貴。」
周懷謹說完便主動探身。
玄宸便不再想旁的。
去忙身下事了。
第二日天光微亮,霧山連同殘存幾名死士被僧兵押回浮屠古寺,直接送入偏院囚室看管。
霧山肩頭受的刀傷深可見骨,一路顛簸,傷口滲血浸透衣衫,面色慘白,靠在石壁上勉強支撐。
消息很快傳到寢殿。
玄宸毫不避諱周懷謹。
周懷謹聽聞,當即轉身看向玄宸,神色懇切。
「尊長,我能去瞧一瞧嗎?」
玄宸正捻著一串菩提珠,聞言抬眸:「你要去囚牢?」
「是。」
「求尊長。」
玄宸問他,「你拿什麼換?」
周懷謹便上前一步,附在他耳邊低語一句。
「准了,我和你一起。」
「多謝尊長。」
讓周懷謹一個人去,他不放心。
霧山聽見腳步聲,艱難抬眼,見到周懷謹,身子微微一震,想要起身,肩頭一動便扯到傷口,悶哼一聲,鮮血又從繃帶縫隙滲出來。
周懷謹快步走來,目光落在他肩頭浸透暗紅的衣料上,眉頭緊鎖。
「傷勢怎會這般重。」
「無妨,大人。」霧山壓下痛感,低聲回話,「我……」
「先不必多說。」周懷謹打斷他,轉頭看向身後跟來的玄宸,「勞煩尊長,找個醫者來。」
玄宸微微挑眉,「迦葉的藥材貴,怕是……」
這個侍衛和周懷謹走的太近,死了更好。
「尊長,明日讓使團離開,我習慣霧山伺候,留著他伺候我起居,如何?」
周懷謹此言意思分明。
他不回大殷了。
使團離開,他一個人留下。
「尊長,不必兩座城池,懷謹心甘情願留下。」
不多時,醫者攜藥箱趕到。
醫者簡單看了傷口。
「尊長,刀口深,失血不少,若是拖延,恐生高熱、腐壞之症。需要清創上藥,包紮靜養。」
「好好醫治。」玄宸淡淡開口。
周懷謹接到,「尊長,你寢室旁有間屋子空著,不如……」
其實玄宸的目的只有一個。
留下周懷謹。
周懷謹心思深,謀略遠他是知道的。
設局騙他也沒什麼。
只要周懷謹愿意留下。
玄宸當即側身說道:「把人帶回去。」
「是。」
玄宸先一步轉身離開。
並沒有留意身後周懷謹扶霧山時從對方手裡拿了什麼。
霧山起身要走。
起的急,身子虛軟,微微向外側傾。
周懷謹順勢上前,伸手虛扶他的胳膊,看上去只是怕他站立不穩。
就在這一扶的剎那,二人的手掌在寬大衣料的遮擋下短暫相觸。
霧山指尖極快地將一小片卷得緊實的薄絹,悄悄塞進周懷謹掌心。
周懷謹指尖一收,不動聲色將薄絹攥入袖中,面上神色沒有半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