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時,太陽還未徹底落山,天空泛著昏黃。
剛踏進家門口,就瞧見許歲安戴著虎皮帽,從屋內探出半截身子,趴在窗框上,眼睛彎彎的和站在屋外、倚著窗牆的葉九說著什麼。
尖尖的小虎牙明晃晃地露在外面,鼻尖被冷風吹得泛著淡淡的紅,兩隻汪著水的眼睛亮著星光。
葉戚提著果脯的手驟然收緊,指腹發白,嘴角緊繃,心裡一陣心煩意亂,覺得葉九怎麼看都十分礙眼。
快步上前,出聲打斷兩人:「聊什麼聊得這麼開心?」
許歲安和葉九聞聲,一同抬頭望去。
葉戚面上帶著淺笑,聲音也和平日裡一樣清冷平靜,但兩人心底卻莫名發毛,還感到空氣中的溫度似乎比剛才要冷上不少。
特別是葉九,他總覺得剛才葉戚看自己的眼神帶著股殺氣,可細看之下,又沒有,好似是自己的錯覺一般。
「沒聊什麼,就隨便聊了些我的往事。」葉九摸著腦袋,眼中依舊滿是茫然,還在糾結葉戚剛剛到底有沒有對他動過殺心。
許歲安在旁小雞啄米點頭,頭上的帽子因他的動作下滑遮住了半邊眼睛,葉戚自然抬手給他將帽子扶正,沖葉九道:「去做晚飯,我餓了。」
葉九:「.....知道了。」
臨走前又回頭看了葉戚好幾眼,見人正在溫柔地和許歲安說話,他收回視線自言自語:「難不成真是我看錯了?」
葉戚將手中果脯遞給許歲安,望著人被凍得微紅的臉蛋鼻頭,蹙眉道:「進屋去。」
許歲安聽話地將身子從窗戶縮回屋裡,葉戚關上窗戶,轉身去了廚房門口洗手。
回來推開屋門時,恰對上許歲安眼巴巴盯著門口的視線,那模樣像只滿心期待、等著主人靠近的小狗,神情溫順,眼神軟乎。
葉戚眼底頃刻漾開笑意,勾著嘴角快步上前,抬手揉了一把許歲安沒有打理、略顯凌亂的頭髮,「看什麼?」
許歲安側開臉,眼神亂閃,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最後使用了他的獨門話術:「#@¥&+%」
葉戚笑出聲,隨手拉了把椅子與人面對面坐著,「嘰嘰咕咕說什麼?我聽不懂。」
許歲安埋著頭,不說話,露出來的兩隻耳朵卻紅得滴血,特別是聽到葉戚帶著笑意的調侃,更是羞得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怎麼不說話?」
葉戚的聲音放緩,帶著逗弄,目光落在對方泛紅的耳尖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先前心裡的煩亂消失得無影無蹤。
眼見葉戚不放過自己,許歲安沒了法子,只得硬著頭皮抬眼虛看葉戚,生硬地轉移話題道:「果脯,和之前的不一樣。」
「好吃嗎?」葉戚順著他的話問。
許歲安搖頭,「不知道。」
頓了一下,又補道:「還沒吃過。」
葉戚伸手撈過旁邊桌上的果脯,解開束口的棉繩,將紙袋敞開,送到許歲安面前,「嘗嘗味道如何,店家和我說,這是他們家的新品,賣得很好。」
清潤的果蜜香氣裊裊散開,淺杏色紙袋裡蜜餞果肉飽滿,裹著層蜂蜜,糖霜勻淨,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許歲安悄咪咪咽了下口水,飛速抬眼瞥了眼葉戚,伸手拈了塊杏脯放進嘴裡,甜滋滋軟糯糯的口感讓他眼睛頓亮,葉戚看得好笑,似乎看到了少年的兔耳朵唰地立了起來。
不大的杏脯很快被吃完,許歲安還有些意猶未盡,但馬上要吃飯了,葉戚肯定不會讓他再吃的,視線在紙袋上停了停,又往葉戚帶著笑的臉上看了看。
猶豫了下,他怯生生地沖葉戚扯出個討好的笑,豎著食指,軟著聲問:「葉戚,我可以不可以再吃一小塊呀?」
怕不夠有說服力,末尾還特別強調,「就就就就一小塊,不會耽擱等下吃飯的,可以嗎?」
「這麼喜歡吃?」葉戚沒有回答行還是不行。
許歲安點頭,「喜歡,好甜,好吃。」
「你都撒嬌了,我不讓你吃的話顯得我好過分,允許你吃一大塊。」葉戚好心情地挑下眉,挑出一塊大的塞進許歲安嘴裡。
甜味在嘴裡炸開,許歲安茫然地看著葉戚,嘴裡含著果脯,說話模糊不清:「......窩咩悠撒橋。」
他不是在撒嬌,他是在祈求。
葉戚:「......哦。」不信。
許歲安這個笨蛋,撒嬌就撒嬌唄,他又不是不允許。
*
葉戚這幾日忙的腳不沾地,早上天沒亮就起床去書院,中午空閒時間要忙著擺攤,傍晚下學回去要幫著造水車。
在書院裡還有個叫陳子澄的,也不知道他哪裡得罪他了。
時不時就給他找點小麻煩,但都是些小孩子慣用的伎倆,他也就懶得搭理。
水車方面,葉梁較為聰慧,倒是給他省了不少時間和事兒。
轉眼的時間,就到了許歲安妹妹的滿月日,按照民間習俗,親友鄰里要在這日登門道喜,送上些小兒衣物、長命鎖、米麵糧油之類的賀禮。
葉戚和夫子告了半日假,先帶許歲安去醫館檢查身體,後帶著人購買道賀禮。
此時許家不大的院子裡擠滿了人,道賀的笑語聲、孩童的嬉鬧聲混在一起,一派熱鬧。
角落裡幾個愛八卦的男女湊在一起正交頭接耳。
「今兒我好像沒看到許老三那個大兒子,你們誰看見了?」
「沒看見,估摸著是還沒來。」
「都這個點了,作為親兒子還沒來,我看啊,八成是不來了。」
「別說,還真有可能,他那兒子壓根不是嫁出去的,是賣出去的!」
「真的假的!別胡說啊,前幾個月我還瞧著人家夫夫小兩口回門呢。」
「真的!做媒的是我三姑婆,她親口和我說的,五錢銀子就賣了!」
「那要這麼說的話,那還真有可能不回來,不過他兒子身體從小就病殃殃的,這些年要不是因為他,許老三家裡也不可能過得這窮,賣了也能理解。」
幾人聊得入神,沒發現在他們身後的許老三,他眼神暗淡,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悄悄走開,來到門口,伸長脖子往外看了許久。
再次轉身時,眼角有些泛紅,輕嘆了口氣,打起精神,嘴角扯起笑走進屋裡招待客人。
時間又過了會兒,院門口停下一輛驢車,從里下來一個穿著月白黑邊長衫的少年,跟在他身後的還有位戴著銀簪,穿著杏紅細棉的婦人。
少年一下車,就大步往裡屋走,笑道:「三舅,我和娘來了!」
許老三聽到少年人聲音,面露驚喜,急忙迎出來,望著眼前已然長成大人模樣的外甥,笑道:「譽兒長高不少啊,模樣也越來越俊了。」
周譽笑著說了幾句謙虛的話,又進裡屋去瞧瞧了新出生的妹妹,將帶的小鎖遞給張蘭,說了幾句恭維的話語。
在屋內環視一圈,沒找到人,他走出院子,找了一圈還是沒找到人,眼裡帶上了疑惑,轉頭沖在另一頭和他娘說話的許父問:「三舅,歲寶呢?怎麼沒瞧見他啊?是生病了又去醫館了?」
許歲安嫁出去這件事,除了村里人,許父沒和任何親戚說過,此時被周譽這麼猝不及防一問,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眼神閃爍,不知該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