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地,全場死寂無聲。
眾人皆不可置信地面面相覷,懷疑是否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葉戚竟然沒要仕途?也沒要財寶?只要一個太醫?
到底是葉戚瘋了,還是他們由於太過羨慕而出現了幻聽?
孟懷謙也難得沒藏住意外的表情,怔愣了好一會兒。
他斂去眼中訝異的神色,沉聲道:「葉戚,你再說一遍,你想要什麼?」
眾人豎起耳朵,聚精會神地看著葉戚。
葉戚挺了挺背,聲音堅定而清晰,「學生無所求,但求大人身邊太醫一用。」
席間驟然沸騰,眾人壓低聲音議論紛紛,話題皆是猜測葉戚此舉意欲何為,是瘋了,還是瘋了,又或是瘋了。
孟懷謙也十分不解。
若葉戚不願入仕途,那他又參加科考還奪得了小三元,若他志在仕途,眼前這般青雲捷徑擺在面前,他竟棄之不顧,甚至連半分猶豫都沒有。
況且就算不要仕途也就罷了,怎麼連帶著金銀也不要?偏要個太醫是為何?
也沒看出葉戚這身強力壯地有何處不妥的地方。
難道是為家中人尋醫?縱是尋醫,也不必捨棄如此前程,此舉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而且據他目前對葉戚的了解,此人性格應當不是這樣會浪費良機的人,所以他此舉到底是為何?
心中怎麼也想不通,孟懷謙定定看看葉戚許久,開口問道:「你這般選擇,是何緣故?」
孟懷謙這一問,也問出了在場眾多學子的心聲,全程數十雙眼睛,皆眼巴巴地盯著葉戚,想聽聽到底是什麼事,竟能壓過仕途前程。
臨水軒內,瞬間變得針落可聞。
然後他們就見,葉戚突然紅了眼眶,面上極盡悲嗆,聲音哽咽,「大人有所不知,我、我妻自幼體弱,因著家貧,自小吃苦無數,導致身體越發孱弱,後雖嫁與我,卻因我無甚本事,跟著我受盡清貧苦楚。」
話說到這裡,葉戚已經哽咽不成聲,眼淚沾濕睫毛,竟讓他看起來有幾分楚楚可憐。
「此次趙家構陷我入獄,他放心不下,執意與我同在,獄中陰冷濕寒,他本就孱弱的身子哪裡受得住,出來之後便染了重症,日夜咳疾不止,遍尋名醫都不見好轉。」
「學生實在走投無路,才斗膽求大人身邊太醫一用。」
這番話若是換個人,亦或是換番姿態說出來,眾人少不得要覺得他小題大做,為一介家人捨棄青雲之路,實在愚鈍不化。
可偏偏,說這話的人是葉戚,是他紅著眼眶,聲咽氣堵地說出來的。
滿場眾人非但不覺得他矯情,反倒齊齊心頭一軟,生出幾分真切的同情與動容。
當然也有人覺得葉戚此舉實在愚鈍,覺得葉戚太過感情用事,耽於兒女情長。
孟懷謙望著他泛紅的眼眶,沉默良久,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動容,又有惋惜。
心底對葉戚的欣賞由九分減為了七分,此人雖聰慧過人,但太過重感情,自古重情之人,難成大事。
輕嘆了口氣,道:「良機只有一次,你可想清楚,絕不後悔?」
葉戚再次拱手,聲音雖哽咽,但極其堅定,「承蒙大人厚愛,學生心意已決,絕不後悔。」
頓了頓,又淚如雨下,哭道:「若是我妻沒了,金銀財寶,仕途前程皆於我無用,我這一生,什麼都可以沒有,唯獨不能沒有他。」
孟懷謙眼底的最後一絲期待散去,心中對葉戚的欣賞又減去一分。
比他想像的還要重情,這樣的人註定不適合官場,想起葉戚之才,心中又可惜,又覺恨鐵不成鋼,聲音不自覺冷了幾分,道:「你所求之事,准了。」
「多謝大人!」葉戚喜上眉梢。
眾人皆是一臉的複雜唏噓,不知該如何評判葉戚此舉,場內再無人說話。
*
何紹是成元帝在孟懷謙出發前,特意安插在隨行隊伍里的太醫。
成元帝知孟懷謙年紀不輕,丹州路途遙遠艱辛,便令何紹同行,專為看護他的身體,也算是給這位心腹大臣的格外恩遇。
不過何紹雖是太醫,卻並無自視甚高的傲氣,更不覺得為平民診治就辱沒了身份。
聽到孟懷謙讓他為秀才的家人看病,二話不說,便欣然答應下來,當晚就收拾了藥箱,隨著葉戚去了家中。
暮色降臨,兩人剛抵達家門口,就聽見院中傳來一陣猛烈的咳嗽,那陣仗,仿佛要把心肝脾肺咳出來一般。
葉戚本就紅的眼眶瞬間又紅了幾分,顧不上身後跟著的何紹,一把推開門,快步走到裡間。
何紹也沒覺得受到怠慢,畢竟他從醫多年,見過無數病急心亂的家屬,所以他很能理解葉戚此時的心態。
更何況這般已經算是很好了,要知道他在太醫院為那些貴人診治時,人人動輒便是對他摔杯砸碗或是厲聲呵斥。
許歲安剛彎著腰咳嗽完,抬頭便被一陣陰影籠罩,鼻尖也縈繞著股熟悉又好聞的味道。
眼都沒抬,唇角就先揚了起來,他的葉戚回來了。
「歲歲。」
葉戚的聲音哽咽,眼中的憐惜和無力源源不斷溢出。
他半跪在許歲安的面前,視線與人齊平,充斥著水霧的瞳孔中倒映著人孱弱又慘白的臉蛋,不覺悲從中來,視線逐漸變得模糊。
許歲安眨了眨酸澀的眼眶,嘴角笑意越發深,抬手一遍一遍擦去葉戚眼角滾燙的淚,輕聲安撫道:「葉戚今天有想我嗎?我在家很想你哦,你.....」
話未說完,喉間又溢上一陣輕癢,他抿緊唇瓣,將那陣癢意強行壓下,才又慢吞吞地說:「葉戚,你不要哭好不好,我的心不喜歡看你哭,有點痛痛的。」
「我才沒有哭。」葉戚反駁,仰頭眨了眨眼睛,將剩餘的眼淚憋回去,一本正經道:「我只是眼睛不舒服。」
許歲安:「.....好吧,那你眼睛可以不要不舒服嗎?」
像是想到什麼,他又解釋道:「眼睛不舒服是會傳染的,我現在已經快被你傳染了。」
他眨了兩下眼睛,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了一起,本就水潤漂亮的眼珠變得越發濕潤,像是潺潺流動的溪水。
葉戚破涕為笑,捧著人的臉蛋,湊上前在人眼角落下一個不帶情慾的輕吻,「看在歲歲可愛的份上,那我就答應歲歲這個無理的要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