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戚望著他眼底焦灼的期盼，輕嘆著輕搖了搖頭，「賀少主，並非我有意隱瞞，只是當時睡意昏沉，視線又被窗紙遮去大半，確實只瞥見一瞬虛影，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他頓了頓，又補道：「若是我胡亂編造，反倒會誤導查案。」
賀桑盯著葉戚看了許久，見人神色不似作假，失望地收回目光，轉頭問了許歲安和葉九同樣的問題，當然也什麼都沒問出來。
賀桑袖中拳頭緩緩蜷起，心頭那股煩躁與無力翻湧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眼底的黯淡，對著葉戚三人微微頷首，語氣裡帶著難掩的疲憊，「多謝三位如實相告，若後續再想起什麼，麻煩第一時間告知我。」
正在這時，盤查其他客商的護衛和盤查馬車行李的管事走了過來，他們先是掃了眼葉戚幾人，隨即附身到賀桑的耳邊低語了幾句。
聲音很小，葉戚並沒聽見說什麼，但見賀桑的神色，大致能猜出說什麼，多半是沒查出什麼線索。
「我知曉了。」賀桑揮了揮手，轉頭沖賈義道：「賈叔，你帶幾個人去查查天字三號房，還有與他相鄰的兩間房，著重探查窗外屋檐等地方。」
天字三號房便是葉戚他們所住的房間。
賈義點頭，帶著人正要走的時候，突然想到什麼，腳步頓住，湊到賀桑耳邊，壓低聲音道：「少爺，可否借一步說話。」
賀桑見他神色肅重，想了想，便跟著他來到大堂無人的角落。
賈義先是張望四周，確認無人靠近，這才湊到賀桑耳邊，壓低聲音道：「少爺，你說有沒有可能是逸少.....」
話說到此處，賈義的聲音停頓下來，視線看向賀桑，似是在判斷賀桑的表情要不要再說下去。
賀桑本就微擰的眉宇聽到這話，瞬間擰得更緊，下意識想反駁，可話到嘴邊，他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只動了兩下唇，什麼都沒說，用眼神示意賈義繼續往下說。
賈義將聲音壓得更低，「他畢竟是大房那邊的人，此次您若是出事，咱們二房便徹底沒了希望，得益最大的便是大房。」
賀桑垂眸未說話，面上也看不出什麼情緒，過了很久，他才道：「以他的性格，他不會做這種事情的。」
賈義輕拍大腿，急聲低嘆：「我的少爺哎！您怎麼能這麼天真！」
緊接著他又道：「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逸少如今已不是跟在您身後的小孩子了，待過了年去，他便滿十八了，早已到了謀算人心的年紀，大房的人日日在他耳邊灌輸繼承大業的道理，天長日久，誰又能保證他半點不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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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您可以不信旁人，但求您為咱們二房，為我那可憐的小姐想一想。」
賀桑沒有說話，只是掌心的指甲越嵌越深。
賈義又繼續道：「事到如今，我就同您說了吧，您這押運貢茶的差事，是逸少為您求來的，賀家上下都知道，只有您被蒙在鼓裡。」
賀桑緊握的手驟然一松，瞳孔不可置信地緊縮著，喉結急速滑動，艱難出聲道：「賈叔，你說、說什麼？」
知道賀桑接受不了這個事實，賈義為自己說出真相而滿心愧疚，垂著眼心虛地不發一言，當初他同小姐本想告訴賀桑這個事實，順帶勸阻他不要接這趟差事，以免中了大房的計。
但當時賀桑滿心歡喜地同他們說，這一回，他終於能為二房爭一口氣了。
那時的賀桑看起來是那麼的意氣風發，笑容是那麼的燦爛，他們終歸是沒忍心戳破，便將事情瞞了下來。
若是沒出茶被偷的事情，他可能會一直不說，可偏偏出了這事兒。
「所以我以為我終於被族裡重視了，結果只是、只是.....」賀桑深吐出了氣，眼眶漸漸泛起了紅，指甲再度嵌入了手心中，這次的力道比之前更甚，沒幾息的時間，指腹就沾染了絲絲鮮紅的血跡。
賈義沒說話，垂著頭的眼眶也紅了，他深呼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抬頭直視著賀桑，眼中隱隱冒出了淚花，痛心疾首道：「少爺，當初小少爺的事情難道您忘了嗎？若不是他，我們二房何至於被人欺辱成這樣！」
他口中的小少爺是賀希，是賀桑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年歲同賀逸一般大，兩人都是醫道天才，只不過賀希十歲的時候，誤食了毒湯，導致高燒變得痴痴傻傻。
想起往事，賀桑指甲又嵌進幾分，他眼中滿是自責和懊悔，輕搖頭道：「我沒忘，可是.....」
「少爺我知道您想說什麼，可是您仔細想想，逸少那樣的醫道天才，真的會察覺不到糖水中的異樣嗎？」賈義抬手抹去眼角的淚花，「我知曉您素來心善，可是您對他仁慈，他又是怎麼對您的呢？」
「夠了，賈叔，你別說了！」
賀桑低聲呵道，臉色黑沉如墨，掌心的血珠滴落在地上，觸目驚心。
他怎麼會忘。
那個曾經也被稱作天才的弟弟，那個會抱著他的腿喊哥哥的賀希，就因為一碗糖水，徹底成了痴兒。
他一直騙自己，那只是意外。
是賀逸年幼無知，無心之失。
可賈義一句話，戳破了他這些年來的所有自欺欺人。
賀逸是何等人物？比賀希天賦還要高上幾分的醫道天才。
八歲便能用異於常人的嗅覺輕易分辨各種草藥的人，真的會不小心把毒湯端給別人？
壓抑了近十年的妒意與恨意，在這一刻轟然炸開。
他恨賀逸毀了賀希，同時也嫉妒賀逸。
嫉妒他生來便有驚世醫術，嫉妒他被全族捧在雲端，嫉妒他輕輕鬆鬆，就擁有自己拼盡一生都求不來的看重與榮光。
而他賀桑，資質平庸，學醫無成，只能在賀逸的光環下，做一個不起眼的影子。
可萬萬沒想到連這趟押運貢茶的差事，都是賀逸施捨給他的。
他像個傻子一樣，為這點施捨欣喜若狂，以為自己終於被族老們看到了，以為自己學不成醫，至少也能在商賈上證明一下自己......
到頭來，不過是竹籃打水空歡喜。
賀桑閉了閉眼，滾燙的淚意被逼回眼底，心底翻湧著數不盡的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