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房內安靜了許久，只余窗外簌簌的水聲與遠處船工的號子隱約傳來。
裴修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你.....全都知道？」
葉戚重新靠回椅背，聳了聳肩，「我知道什麼？我不過是猜了猜，你們剛才若是撐住了不理我，那我便真拿你們沒辦法了。」
顧紹喉間發緊，心底翻湧著無盡的愧疚與酸澀，鄭重拱手：「葉戚，千錯萬錯都是我們的錯，你待我們真心實意，我們卻暗藏私心，各行算計，實在愧對這份同行之義。」
裴修也緊隨其後，躬身垂首，聲音晦澀又愧疚：「是我狹隘自私，明知前路兇險，卻只想著保全自身，暗中與人交易，辜負了你的信任，還請葉兄見諒。」
葉戚望著二人滿面愧色的模樣，笑了笑，安撫道：「不必一再道歉，我說過，我從未放在心上，也打心底里理解你們的選擇。」
話說到這裡，葉戚停頓了片刻，目光落到顧紹身上，輕聲道：「顧紹，你我雖是朋友，可朋友歸朋友，我從來沒覺得，朋友就該理所當然替我上刀山下火海。」
顧紹猛地抬頭，眼眶泛紅：「葉戚——」
「你聽我說完。」葉戚抬手打斷他，「你今年才多大？二十三？二十四？剛中的進士，殿試名次雖不算頂好，可也是正經科甲正途出身，你家裡雖說是世家，可在京城沒有根基，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全憑自己苦讀。」
他頓了頓，聲音又放輕了幾分：「此次漕運，朝廷上下誰不知道是個坑？誰願意來？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偏你站出來了。」
顧紹嘴唇動了一下，想否認，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葉戚看著他，眸光溫和，語氣帶上淡淡的感動，「你年紀輕輕，新科進士，前程一片坦蕩大好，本該在京城安穩歷練，步步高升，卻偏偏為了所謂情義，主動跳進這個泥潭，這份情，我感激尚且不及，有何臉面怪罪你。」
「所以你為自己謀一條後路，替自己打算，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你是應該為自己想的，前程是你的，命也是你的，朋友之間可以共患難，但不能要求對方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押上來。」
頓了頓，葉戚又道：「人皆有求生之心，你初入朝堂，無依無靠，想要為自己謀一條後路，保全自身前程，何錯之有？換做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這般做，我若是你，未必能比你做得坦蕩。」
顧紹的眼淚終於沒能忍住，順著臉頰滾了下來。
他飛快地抬手擦掉，聲音哽咽：「葉戚，你別說了....你越這麼說，我越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
葉戚嘴角微彎，開玩笑道：「你是個東西，而且是個好東西。」
緊接著，話語又一轉，認真道：「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難受，是讓你明白，我當真沒有怪你的意思，你顧紹在我這兒，從前是什麼樣，往後還是什麼樣。」
顧紹用力吸了吸鼻子，偏過頭去，心中羞愧無比，嗡聲道：「我知道了。」
葉戚笑了笑，沒再多說，轉而看向裴修。
裴修迎上他的目光，心跳驟然加快，手心那層汗還沒幹透，又添了一層。
「裴修，裴兄。」葉戚先叫了他一聲，語氣比方才對顧紹時更輕了幾分。
裴修脊背一僵，下意識挺直了身子。
葉戚偏了偏視線，像是在斟酌措辭，片刻後開口，第一句話就讓裴修愣住了。
「我先跟你賠個不是。」
裴修愕然：「葉兄，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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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該道歉的人是我。」葉戚抬眼看他，神情認真，「你裴修，今年二十五歲，榜眼出身，你們家世代國子監教書，清貴門第，你從小受的是什麼教養？你本該在翰林院安心讀書，編修國史，等著十年二十年後入閣拜相，那是才是你原本走的路。」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上幾分歉意，「是我把你拉進了這個坑。」
裴修嘴唇微張，想說話，卻被葉戚抬手輕輕按住。
「你讓我把話說完。」葉戚說，「我問你，當初我點你的名，讓你跟著我來查漕運，你心裡願意嗎？」
裴修張了張嘴，沒有說話，他確實不願意。
沉默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葉戚也沒在意，更沒生氣，繼續道：「一個前途無量的榜眼，被拉來幹這種吃力不討好，又隨時可能掉腦袋的差事，換作是我，我心裡早就起了怨恨之心。」
裴修急忙道：「我、我.....」
「你有也沒關係。」葉戚打斷他，語氣溫和，「我說句實在話，你心裡若是一點怨氣都沒有，那我反而要覺得你不正常了，人之常情，有什麼不能理解的？」
裴修的麵皮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又蔓延到脖子，整個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驀然想起自己從被點名那日起，輾轉反側的夜晚，想起清流那邊的人找來時，自己幾乎是半推半就地應了下來。
那時候他心裡確實有怨，怨葉戚為什麼要挑中自己，怨自己怎麼就攤上了這麼一樁差事。
可如今葉戚當著他的面，把這些話輕描淡寫地說出來，不但沒有質問和責備，甚至反過來向他道歉.....
這就讓他很不是滋味，心中像是堵了什麼東西，悶悶的難受極了。
葉戚繼續說道：「你為自己謀劃後路，那是天經地義的事，你不認識我，跟我也沒有什麼過命的交情，憑什麼要把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全交到我手上？換了天底下任何一個人站在你的位置上，都會做同樣的事。」
「裴兄，你不欠我什麼，反而是我欠你一個說法。」
裴修的眼眶猛地紅了，他死死咬著後槽牙，將眼底的淚意憋回去，「葉兄，你、你別說了，你再說下去，我真要羞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顧紹在一旁紅了眼圈，卻還是忍不住看了裴修一眼。
兩個人此刻的狼狽，當真是半斤八兩。
葉戚看著他們倆的模樣，輕輕舒了口氣，將身子往後一仰，重新靠回椅背，「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就不跟你們繞彎子了，我理解你們，是真心實意地理解，換了我，我未必比你們做得更好。」
兩人一齊抬頭看他，眼裡滿是複雜的情緒，羞愧、感激、懊悔。
還有一絲不敢置信，這個人心胸怎麼就能寬闊成這樣？
葉戚話鋒一轉：「但是....」
兩個人同時繃緊了身子。
「漕運的事，你們是知道的，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上面有戶部的人盯著，中間有漕運上的人攔著，下面還有沿路各地方的勢力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