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約兩刻鐘,到了一處河灣。
這裡的景象和先前的那些齊整的河道大不相同。
兩岸堆滿了從河底挖出來的淤泥,黑乎乎地堆成兩條歪歪扭扭的矮堤,有的地方已經乾裂了,有的地方還濕漉漉的泛著油光,空氣里混著河泥特有的腥味。
葉戚望著這場面,好奇道:「這是.....」
周世喆在泥堆前站住,沉默了會兒,像是做了什麼決定,沉聲道:「葉大人,下官有件事,必須跟您交個底。」
葉戚配合他,挑眉道:「你說。」
周世喆指著那堆淤泥:「按規制,疏浚河道挖出來的淤泥,本該運到遠處的廢地統一堆放,或者鋪在堤壩內側加固,上面還要壓碎石和夯實。」
周世喆的語氣帶上了無可奈何,「不是下官不懂規矩,實在是人手不夠,工期太緊,漕運高峰期一到,耽誤一天就是上百艘漕船堵在河上,這個責任誰也擔不起,所以有時候就得變通一下,挖出來的泥直接堆到岸上,既省了運費,也算加固了堤身,河道按時通了,漕船也沒耽誤。」
話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才道:「但在冊子上,這筆帳只能寫成『按規處置』。」
他抬起頭,看著葉戚,臉上有愧疚也有坦然:「下官知道,這是違規,但今日既然陪葉大人巡查,下官不想藏著掖著,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葉大人要查,下官認。」
葉戚心裡好笑,這周世喆是看不起他,還是看不起他,這種事情都是行里默認的規矩,大多都是睜隻眼閉隻眼。
更何況淤泥堆在岸邊誰都能看見,早晚會有人報到他的耳朵里,周世喆這是與其被動等人查出來,不如自己先抖出來,顯得坦蕩,說不定還能換一個從輕發落。
葉戚嘆氣,臉上溫和的笑容收斂,換上一副理解的表情,道:「周大人,工期短,人手少,臨機處置是常事,俗話說,治事當審時度勢,不必拘執舊章,只是為了搶工期把淤泥就近堆在兩岸,這不算什麼大過,不必放在心上。」
周世喆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一下,拱手道:「多謝大人體諒。」
葉戚彎了彎眼睛,目光眺望遠處的河岸邊的淤泥,輕飄飄道:「不過,這淤泥從河底挖出來,再運到遠處堆放,是要花運費的,按規制,運費是按運距算的,運得越遠支的銀子越多。」
話說到這裡,郭彥剛松下去的肩膀又繃了起來。
葉戚轉頭看他,依舊笑眯眯,「周大人,疏浚的帳上,運費是按『運往遠處』足額支領的吧?那省下來的運費,方便問一下,去了哪裡嗎?」
周世喆眼底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瞬,面上倒是坦蕩,先是恭維道:「葉大人果然心細如髮,這點小節都被您瞧在眼裡。」
隨即認真解釋道:「河道疏浚諸事繁雜,運費雖按里程核算,但雜支開銷繁多,可每一筆都用在漕河實務上,下官不敢有半分私吞。」
葉戚沒說話,只是笑了一聲,點頭道:「我也不懂,周大人說什麼,那便是什麼吧。」
這話說得輕飄飄,像是毫不在意,可落到周世喆耳朵里,就像是被包裹著厚棉的針扎了一下,說疼也不疼,說不疼但也似乎有些不對。
裴修看著葉戚的側臉,除了震撼便是驚嘆,葉戚竟是這麼厲害的嗎?
對上三個老狐狸,不但沒吃虧,還隱隱有占上風的趨勢。
他細細回想著剛才葉戚與他們的對話,越想心裡越驚撼。
郭彥三人的話全都是試探,第一個是試探葉戚是不是門外漢,第二個是試探葉戚的能力,最後這個是試探葉戚的底線在哪裡,辦案是緊還是松。
這番套話與試探可比當初在宴席上,李忠他們套話高明百倍,換做是他,估計被賣了還替人數錢。
天色漸漸暗下來,葉戚停了腳步,「也看得差不多了,諸位,返程吧。」
眾人返程,周世喆他們將葉戚等人送回驛館,這才分別離開。
雖離開的方向不同,但目的相同,都是總督府,此番對葉戚有了新的認識,他們得展開新的對策。
裴修踏入驛館還驚得回不過神,直到見葉戚要關門,才趕忙上前攔住,「等等!」
葉戚看他,「有事?」
裴修咽了咽喉結,低聲道:「我有事情問你。」
葉戚看著他嚴肅的神情,默了默,側身讓他位置,示意他進來說。
等裴修進了房間,葉戚關上門,走到桌邊坐下,問:「說吧,有什麼事情,我等下忙得很。」
「你忙什麼?漕運的書還沒看完?」裴修下意識反問。
葉戚道:「怎麼可能,當然看我妻給我寄來的信,然後再寫上幾封寄回去。」
裴修:「.....哦。」
「你要問什麼,趕緊說。」葉戚催促。
裴修收拾了無語的心情,上前半步,壓低聲音問:「咱們同科入仕,你怎麼這麼了解漕運的事情?你給我交個底,此番漕運你是不是已經有把握了。」
葉戚看著他,輕輕一笑,低聲道:「就這麼短的時間,我怎麼可能了解漕運。」
裴修皺眉:「那你怎麼.....」
葉戚道:「我問的都是關於銀子的問題,他們心裡有鬼,自然會被嚇到,此處教你個方法,對於不了解的東西,你只需找到他們有鬼的地方回答就行,他們心虛,自然不敢追問,多問。」
末了,又補道:「記得再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神情。」
裴修:「......」千想萬想沒想到是這個,但總覺得似乎不對,但又覺得就是這樣。
沉默了好一會兒,就在葉戚不耐煩的時候,裴修又道:「那接下來怎麼辦,你打算往哪個方向查?或者是你手裡已經有東西了嗎?」
葉戚挑眉,開玩笑道:「套我話?」
裴修額頭三根黑線,「不說算了,我走了,明日還有得我辛苦。」
葉戚笑笑,在裴修走到門口時,說:「手頭確實有點東西,至於把握,也是有那麼幾分的。」
裴修回頭看他,「行吧,你心裡有數就行。」
頓了頓,他認真看著葉戚道:「你確實聰明,有資格罵我們蠢貨。」
老實說,裴修今天跟在葉戚身後,學到不少東西,至少真正見識到什麼叫官場交際,知道以後該怎麼防止別人套話,怎麼和別人打太極。
冷不丁的一句話,讓葉戚有些莫名其妙,但等裴修出去,他立馬回神,齜著個大牙,美滋滋地回房看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