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裴修剛從房裡出來,就看見驛館的管事引著一個面生的中年人候在廊下。
那人見了裴修,立刻迎上前來,笑著拱了拱手:「這位可是裴修裴榜眼?在下劉言,是淮州書院的山長,冒昧來訪,還望恕罪。」
裴修愣了愣,淮州書院的名頭他倒是聽過,是淮州城裡最大的書院,雖比不上京城的國子監,在地方上也算有些聲望。
不過他跟這位山長素不相識,對方大早上來找他干甚?
「劉山長不必多禮,不知今日來訪,所為何事?」裴修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方。
劉言笑得和煦,態度誠懇道:「裴榜眼乃今科榜眼,文名遠播,在下仰慕已久,聽說起裴大人到了淮州,眾人皆說若不請裴大人去書院講學一回,實在是暴殄天物。」
頓了頓,他又笑眯眯地補道:「書院裡那些學子,聽說榜眼到了淮州,個個翹首以盼,在下也是被他們催得沒辦法,這才厚著臉皮來請,裴大人若得閒暇,不妨去書院坐坐,與學子們講講文章策論,那也是淮州學子們的福分。」
裴修越聽,心裡越覺得奇怪。
他在京中雖有些文名,但也不至於傳到淮州來,更不至於讓一個書院的山長一大早親自登門。
再說,他是來辦差的,不是來遊學的,這邀請來得太過突兀。
更何況葉戚可是六元及第的狀元,比他這個榜眼耀眼得多,怎麼偏來請他,這怎麼想都不對勁。
可對方搬出了『講學』二字,扯的又是同窗文人的情分,又說是學子們翹首以盼,他若是斷然拒絕,傳出去反倒顯得他輕狂傲慢,不近人情。
裴修沉吟片刻,笑道:「山長抬愛了,裴某何德何能,怎敢在貴院學子面前賣弄,不過山長既親自來請,裴某若推辭,倒顯得不識抬舉。」
劉言大喜:「那裴大人這是答應了?」
裴修點了點頭:「待裴某把手中公務處置妥當,定當登門拜訪。」
劉言連聲道好,又寒暄了幾句,這才告辭離去。
裴修站在廊下,看著那個背影穿過庭院,消失在驛館門外,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這事怎麼想都不對勁,若非要說是仰慕他的才學,那他到淮州都已經快小半月的時間,早不請,晚不請,偏這個時候來。
怕是請他去講學是假.....
他正想著,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顧紹從隔壁房間裡出來,見裴修站在廊下發愣,隨口問了一句:「怎麼了?」
裴修思緒被打斷,回頭看去,嚇了一跳,「怎麼幾日不見,你竟跟個鬼似的!」
顧紹抬手揉了揉酸澀發脹的眼睛,眼下烏青濃重,聲音疲憊:「架閣庫里那堆漕運舊檔還有好多沒看,哪還有功夫顧著模樣。」
裴修剛想說幾句安慰同情的話語,但話到嘴邊,突然想到自己這邊也是一團糟,眼看葉戚給的時間沒剩下幾日,而他還什麼有用的線索都沒有。
兩人對視一眼,眼底皆是沉沉的疲憊和糟心。
「你大早上站這裡干甚?」顧紹又問了一遍。
裴修想起剛才的時候,臉色變了變,走上前壓低聲音將剛才的時候全部講給了顧紹聽。
顧紹聽完也是一怔。
「淮州書院的山長?」顧紹皺眉想了想,「我雖不是榜眼,但好歹也是二甲傳臚,他怎麼不來請我?」
裴修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倒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顧紹沒理會他的揶揄,沉吟片刻,忽然壓低聲音道:「其實昨天晚上,也有人來找我。」
裴修轉頭看他,眼神倏地銳利起來。
顧紹四下看了看,確認廊下沒有旁人,才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是淮州知府宋昀身邊的人,說是宋大人請我去吃酒,敘敘同鄉的情分,宋昀祖籍青州,跟我的確算是老鄉。」
「你去了?」裴修問。
顧紹搖頭:「我沒答應,只說公務繁忙,改日再說,但他走的時候,塞了個帖子給我,說是改日定要賞光。」
他從袖中摸出一張帖子,遞了過去。
裴修接過來,翻開看了看。
帖子上寫得很簡單,無非是『略備薄酒,恭候大駕』之類的客套話,落款是宋昀的名字,字跡工整,看不出什麼異常。
可裴修把這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心裡那種不對勁的感覺愈發強烈。
他抬起頭,和顧紹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同時沉默。
過了片刻,裴修先開了口,聲音比剛才還低:「顧紹,你有沒有覺得.....不太對?」
顧紹沒說話,只是將裴修手中的帖子拿了過來,收進了袖中,目光沉沉地看著遠處天際線上那片灰濛濛的雲。
不對。
從頭到尾都不對。
裴修將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你說他們早不請,晚不請,偏這個時候請。」
顧紹默了默,「我看講學是假,敘舊是假.....」
裴修眼神一凜,「你的意思是,他們想拉攏我兩個?」
顧紹點頭,「十有八九。」
裴修皺眉:「可我們抵達淮州的時間也不短,怎麼這個時候才會想起.....」
話說到這裡,裴修猛然停住,轉頭看向顧紹,顧紹也像是想到什麼,轉頭看他,頓時間,兩人四目相對。
「葉戚!」兩人異口同聲,隨即壓低聲音,「那場吵架不對。」
葉戚跟他和顧紹在驛館吵那一架,當時他們只覺得葉戚說話刻薄,可現在回想起來,那架吵得莫名其妙。
葉戚是什麼人?他本就知道他們初入官場,必定會被套話。
雖事先叮囑過,但已經預料到的事情,即便發生了,按照葉戚的性子來說,多半是出言安慰他們,怎麼可能會發這麼大的火。
除非.....
除非他故意的。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猛地劈進了兩人的腦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