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植做事確實雷厲風行,短短兩三日的工夫,便將葉戚整理的所有卷宗、證詞、帳冊翻了個底朝天。
驛館的燈夜裡從沒熄過,隨行的都察院差役進進出出,腳步匆匆,整個驛館都被一種無形的威壓籠罩著。
周世喆等人這幾日更是坐立難安。
他明里暗裡派人去驛館探了三四次,但每次都被毫不留情地擋了回來。
「不能再等了。」郭彥放下茶盞,看向周世喆,「胡植這幾日到底看出了什麼,咱們一概不知,這麼下去跟瞎子摸象似的,遲早要出問題。」
馮儉也道:「葉戚不是天天跟在胡植身邊嗎?他總該知道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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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巷子裡傳來幾聲犬吠。
丁珈從驛館後院的角門悄悄進了葉戚的住處。
葉戚開門的時候,丁珈差點沒認出他來。
這個素來儀表清俊的年輕官員,此刻官袍的領口松著,袖子胡亂挽到手肘,眼底掛著兩團青黑濃,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被榨乾了精氣神的疲憊。
「丁大人?」葉戚看見來人,愣了一下,隨即眉宇緊蹙,聲音帶著不悅道:「我不是說過不讓你們來嗎?胡大人就住在東廂,隨時可能差人過來叫我。」
丁珈也不客氣,進門便開門見山:「葉大人,實不相瞞,我是來問消息的,胡植那邊到底什麼情況?他看出什麼了沒有?」
葉戚聞言,無奈嘆氣,苦笑著往椅子上一攤,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憤懣地抱怨道:「丁大人,你看看我這個樣子。」
「這幾日,天不亮就被叫起來,端茶倒水、磨墨鋪紙、搬卷宗翻檔案,他看卷宗看到半夜,我就得陪著站到半夜,連口囫圇覺都睡不上。」
丁珈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的焦躁稍稍緩了幾分。
葉戚確實是被折騰得不輕,胡植不像是來輔助查案的,倒像是找了個身份高貴的雜役,把葉戚當小廝使喚。
不過這種磋磨人的法子,官場上倒也不罕見。
「辛苦葉大人了。」丁珈語氣緩和了些,但還是直奔主題,「那胡植查了這幾日,可發現了什麼?」
葉戚揉了揉酸脹的眉心,緩緩道:「好消息是,這幾日我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邊,他翻遍了所有卷宗和帳冊,確實沒找出什麼問題來。」
丁珈聞言,提在嗓子眼的那口氣總算鬆了幾分。
但這口氣還沒吐完,葉戚話鋒一轉,臉色沉了下來:「不過....」
丁珈的心又提了起來:「不過什麼?」
葉戚抬眼看他,眼神里多了幾分凝重:「胡大人昨日說,既然卷宗看完,那接下來要見人,他打算重新提審陳懷瑜那幾個人。」
「重新提審?」丁珈的臉色頓變。
「對,重新提審。」葉戚站起身來,走到桌邊拿起茶壺給丁珈倒了杯茶,遞過去的時候,壓著聲音道:「丁大人,那幾個人的嘴到底嚴不嚴?胡植審人不按常理,若是當堂對峙的時候有人說錯了話,或者被嚇出一兩句不該說的.....」
剩下的話沒有說完,但話里的意思已經足夠清楚。
若是陳懷瑜那幾個人在胡植面前漏了什麼,這條船上的人全得翻進水裡,一個都跑不掉。
丁珈接過茶杯,斬釘截鐵道:「葉大人放心,那幾個人嘴嚴得很,他們全家老小都在我們手上,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心裡都清楚。」
葉戚盯著他看了兩秒,像是在判斷這話到底有幾分可信,隨即點了點頭,臉上的凝重褪去幾分,「那就好,只要人犯這邊不出岔子,卷宗上沒問題,胡植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浪來。」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和丁珈碰了一下,像是在給彼此打氣,「再撐幾天,這事應該就能過去。」
丁珈點了點頭,心裡盤算了幾圈,也覺得是這個道理。
卷宗上的帳目和證詞都已經被反覆打磨過,就胡植那個腦袋肯定挑不出毛病。
至於牢中那幾人,他們的身家性命都攥在郭彥手裡,他們就算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家裡人想。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拱手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多留了,葉大人這邊若是再有什麼風吹草動,想辦法遞個信出來。」
葉戚也起身,拱手回禮,苦哈哈道:「此事我儘量,不過你們這幾日最好別再來找我,胡植眼睛毒得很,驛館裡到處都是他帶來的人,被他瞧見咱們私下往來,沒事也變成有事。」
丁珈應了一聲,轉身從角門悄然離去。
夜色重新安靜下來,葉戚站在門口,目送丁珈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盡頭,他緩緩關上門,將門閂插好,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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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葉戚天不亮就起床,洗漱更衣後就往胡植的住處去。
走到東廂門口,就見房門已開,裡頭隱約傳來咳嗽聲。
他腳步頓了頓,抬手敲門道:「胡大人,下官葉戚。」
「進來。」
葉戚推門而入,入目便見胡植端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卷宗,手邊茶盞里的茶冒著熱氣,旁邊站著兩個侍從。
目光落在胡植臉上時,眉宇微不可見地動了動。
這位素來面色紅潤的老御史,今日臉色灰敗,顴骨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有些發白,偶爾低聲咳嗽兩聲。
「大人昨夜沒休息好?」葉戚快步上前,關切道:「下官瞧您的臉色不大好。」
胡植擺了擺手,聲音沙啞:「無妨,老毛病,看卷宗看得晚了些。」
他說得輕飄飄,但話音剛落,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他偏過頭去用手帕掩住,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葉戚當即眉頭緊蹙,也不多言,徑直走到胡植身邊,將他面前攤開的卷宗合上,整了整摞好,放到一旁。
胡植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幾分不解。
「大人,身體是查案的本錢。」葉戚退後一步,恭敬拱手道,「您若是累倒了,這案子誰來主持?下官斗膽,請大人容下官去請隨行的太醫來瞧瞧,便是無事,請個平安脈也是應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