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督府這邊,郭彥等人誰都沒有回家,全都在書房內等著周世喆,桌上的茶水換了一輪又一輪。
丁珈背著手在堂中來回踱步。
郭彥沒好氣道:「別晃悠了,晃得人心煩。」
丁珈剛想反駁,瞥見郭彥沉黑的臉色,話語哽在喉嚨里,停下晃悠的腳步,找了個椅子坐下。
不過剛坐下沒多久,門外就傳來腳步聲,所有人都蹭一下,從椅子上站起身,目光緊盯著房門。
腳步聲越來越近,咔噠一聲,門被推開,周世喆帶著潮濕的夜色走了進來。
眾人見他臉色凝重,心頭咯噔一聲,紛紛圍了上去。
「怎麼樣?」
「如何?」
「葉戚那邊怎麼說?」
眾人七嘴八舌地問著,周世喆抬手壓了壓,「大家先別急,容我慢慢說來。」
其他人聞言,立即閉了嘴,李忠順勢將門關緊。
周世喆走到主位上,先倒了杯茶水喝下,潤了嗓子後,將剛才與葉戚的對話,簡單整理了下,講述給郭彥幾人聽。
幾人聽完,皆垂首陷入了沉思,房內頓時就恢復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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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李忠打破這份寂靜,遲疑道:「所以葉戚現在確實是咱船上的人?不是他釣魚執法?」
周世喆沒說話,指腹磨蹭著瓷白的杯口。
丁珈看了他一眼,接話道:「葉戚這話已經擺到了明面上,他讓咱們把帳本藏好,不就是在提醒我們,他受賄的把柄在我們手中,而我們賄賂的把柄還有其他把柄在他手中,他好,我們好,反過來亦然。」
馮儉也皺眉道:「若他真的再釣魚執法,那他這魚餌未免太大,就他在我們手中的把柄,只要交上去,他就是十個腦袋也不夠砍,怎麼算,這局都是划不來的。」
郭彥緩緩道:「其實胡大人來此,最大的受害人並非是我們。」
此話出,眾人的視線唰地一下,看向他。
郭彥先是看了眼周世喆的神色,見並沒有什麼反應,才繼續道:「胡植的為人,不用我多說,在座或多或少皆知道幾分。」
眾人聞言,神色微動,胡植那可是三朝元老,在場誰都被他彈劾過,他什麼性格,自然是再清楚不過。
丁珈道:「這個自然,你有什麼就趕緊說,這緊要關頭,就不要在打啞謎。」
郭彥道:「好,那我就開門見山,我認為葉戚不是在釣魚執法,首先通過裴修和顧紹那兩邊,我們得知這幾日葉戚整日都在整理卷宗證詞,恨不得趕緊交了摺子,立即回京。」
周世喆聞言,若有所思。
「這也不並能證明什麼。」李忠道。
郭彥道:「還沒說完,胡植那官位來輔助,你們覺得可能嗎?」
此話出,眾人默。
官場上誰不知道,上司來摘下屬的果子,用的從來都是『指導』『協助』『會同辦理』這種冠冕堂皇的幌子。
胡植的官位在這裡擺著,這案子的功勞還能姓葉?到時候摺子遞上去,話全讓胡植說,功勞全讓胡植領,葉戚前前後後忙活三四個月,就得個『協助有功』四個字。
「這還不止。」郭彥又道,「若是此番胡植真的查出什麼東西,那葉戚的下場就更慘,辦案不力的罪名跑不掉,革職查辦都是輕的,若是胡植在摺子里亂寫一通,葉戚腦袋保不保得住,還是個問題。」
末了,他總結道:「不管胡植查不查得出來,葉戚此番都是吃虧的,若真是為了釣魚的話,這犧牲不亞於傷敵八百,自損一千,他那腦子難道還算不明白這筆帳?」
幾人被這麼一提醒,細細思索了一番,紛紛恍然大悟,確是這麼個道理。
甚至越想此事,還覺得葉戚還頗有幾分可憐。
六元及第的狀元,本該是在翰林院抄書,然後等著外放幾年攢夠了政績與人脈,回京就能平步青雲,拜相入閣。
可屁股還沒坐熱翰林院的板凳,就被陛下踢來漕運這個泥潭裡,好不容易折騰出了點成績,結果人家端著盤子來摘果子。
書房內再次變得安靜,眾人垂首,神色各異。
周世喆輕咳兩聲,眾人抬頭看他。
「不管葉戚是不是在釣魚執法,丁珈的話說得沒錯,我們手裡有葉戚的把柄,若是我們不好,葉戚也會跟著下水,所以葉戚的事情先放放,現在重點是那陳懷瑜那幾個人。」
郭彥接話道:「放心吧,他們全家老小的人都在咱們眼皮子底下,該說不該說的,他們心裡都有數。」
「不過....」他眉宇輕蹙,話語一轉道:「陳懷瑜此人的雙親在前年去世了,至於那他個未婚夫,不知跑哪兒去了。」
周世喆臉色頓變,還未說話,郭彥又趕忙道:「但陳懷瑜並不知此事,只要我們瞞著他,就沒什麼大問題,等胡植一走,摺子上去,頂多今年秋後他便能去地下與他那雙親見面,屆時知道真相也晚了。」
聞言,周世喆和其他幾人的臉色緩了下來,但還是警告道:「最近這段時間,管好你們手底下人,若是出了差錯,誰逃不脫。」
幾人應聲。
*
翌日上午,天氣晴好。
淮州碼頭昨夜就被清了出來,閒雜船隻靠邊停泊,岸上站著兩排整齊的差役。
周世喆領著淮州大小官員,頂著日頭在碼頭上等著。
葉戚也在其中,穿著緋色官袍,皮膚白皙,五官俊朗,就是面沉如水,在他身邊站著穿青色官袍的裴修和顧紹。
眾人等了約莫半個時辰,日頭漸漸毒辣起來,丁珈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低聲嘀咕了一句什麼,被周世喆冷冷掃了一眼,立即閉上了嘴。
忽聽遠處傳來一聲號子,一艘官船緩緩駛來,船頭插著都察院的旗號,迎風獵獵作響。
「來了。」李忠低聲提醒。
眾人精神一振,紛紛整理衣冠,挺直腰杆。
官船靠岸,跳板搭好。
先是下來幾名都察院的隨行差役,而後只見船簾一掀,一個身穿緋色官袍的老者緩緩走了出來。
那人身量不高,面容清癯,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看上去約莫七十歲上下,鬚髮花白,但目光如鷹隼一般銳利,往岸上掃了一眼,所有被他目光掠過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周世喆快步迎上前去,滿臉堆笑,躬身拱手道:「恭迎胡大人蒞臨淮州!」
身後的官員們齊刷刷地彎腰行禮,齊聲道:「恭迎胡大人!」
胡植踏下跳板,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眾人,聲音沙啞低沉,「周大人免禮,諸位也免禮。」
周世喆直起身來,側身引路,笑容不減:「大人一路舟車勞頓,下官在府衙略備薄宴為大人接風洗塵,還請大人賞光。」
胡植擺了擺手,淡聲道:「接風就不必了,本官此來是奉旨辦事,不是來吃喝的,直接去驛館,把案卷拿來,本官要看。」
周世喆的笑容微微一僵,但隨即便恢復如常,點頭道:「大人雷厲風行,下官敬佩,那便依大人所言,去驛館看卷。」
胡植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頭看向葉戚,「葉大人。」
葉戚上前一步,垂首道:「下官在。」
胡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片刻後才緩緩開口道:「你在淮州查了三四個月的漕運案,可有查出什麼?」
葉戚恭敬道:「稟大人,目前案件還在調查中。」
「三四個月還未有結論。」胡植嗤笑一聲,「你這辦事效率未免有些低下。」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在場的淮州官員們面面相覷,有人替葉戚捏了把汗,有人心裡暗暗幸災樂禍。
葉戚躬著身,面色很難看。
胡植不再多說,轉身便往驛館方向走去。
周世喆一行人連忙跟上,浩浩蕩蕩地離開了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