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彥來得很快。
書房的門在身後合上,周世喆將那幾頁被抽出來的信札遞過去,郭彥接過來只翻了兩頁,臉色便沉了下來。
他沒有問這是從哪裡來的,周世喆也沒有解釋,只簡單說了從葉戚那裡得來的消息,末了補了一句:「葉戚只來得及抽出你我二人的東西,其他人的都在胡植手裡,丁珈、李忠、馮儉....們都沒跑掉。」
郭彥的手按在信札上,指節泛著陣陣青白。
他想罵陳懷瑜瘋子!又想斥責李忠辦事太不周密,但話到嘴邊全咽了回去。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人已經在胡植手裡,而且證據已經在公堂上攤開,丁珈他們是保不住了,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讓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能再往上燒。
郭彥沉默了片刻,「現在該怎麼辦?」
周世喆想了想,說:「告訴他們,只要不亂咬,家眷平安,往後按月給銀子供養,若是亂咬,家小無人照料。」
郭彥沒有說話,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這不是什麼好辦法,但這是唯一的辦法,也是最好用的辦法。
這三個人若是再往上咬,下一個就輪到他們自己了。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郭彥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灌了一口,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葉戚這個人情,欠大了。」
他抬起眼,看向周世喆,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今日若不是他動作快,你我二人的名字現在已經在胡植的公堂上攤開了。」
周世喆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幾頁信札放進案頭的銅盆里,拿起火摺子點燃。
火苗舔上紙頁,墨跡在火光里捲曲發黑,化成灰燼。
他直起身來,語氣沉靜地說:「時間緊急,現在就讓人去告訴丁珈他們,讓他們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至於葉戚,等案子結了,這份情,咱們再慢慢還。」
*
漕運案從重審到結案,前後不過半月工夫。
胡植行事本就雷厲風行,證據確鑿之後便再無拖泥帶水。
卷宗和罪狀整理出來,上達天聽的奏摺,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分寸拿捏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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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的處置結果,丁珈等人抄沒家產,斬立決,家眷流放。
斬首當日,天還沒亮,街口已經圍滿了人。
丁珈跪在斷頭台上,囚衣被冷汗浸透,黏在背上。
這些天他在牢里反覆回想整件事,想要搞清楚事情怎麼就突然變成這樣,他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始終拼不出完整的形狀。
直到他在人群最前排看見了葉戚。
葉戚穿著那身緋紅官袍站在監斬台側,沖他笑了笑,清晨的陽光從東方斜斜打在他身上,襯得那張年輕的臉格外清俊。
丁珈盯著那張笑臉,似是死前的靈光一閃,之前那些模糊的碎片驟然清晰,他也終於在這最後一刻想通了所有的關節。
灰白絕望的臉驟然一變,原來從始至終都不是葉戚上了他們的船,而是他們上了葉戚的船。
他猛地掙紮起來,想喊出聲,想讓所有人知道這個欽差從頭到尾都在演戲。
可他還沒來得及喊出第一個字,劊子手手起刀落,四顆人頭齊齊落地。
鮮血濺在青石板上,丁珈的眼睛還睜著,望著那片灰藍色的天空,他的話永遠堵在了喉嚨里。
圍觀的百姓爆發出震天的呼聲。
至於陳懷瑜,還沒有等到判決下來,在牢中舊疾復發,等獄卒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沒了氣息。
他的屍體被獄卒用一張破蓆子裹了,抬出去的時候,正好經過驛館的門前。
葉戚正好站在廊下,看著那捲破蓆子從眼前經過,目光平靜,沒有表情,手裡的摺扇合著,一下一下地敲著掌心,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看了片刻,轉身回了屋。
至於周世喆和郭彥,治下不力,罰俸三年。
兩日後,胡植和葉戚啟程回京。
驛館門口停著兩輛馬車,隨行的差役和僕從忙忙碌碌地往車上搬運行李和卷宗,腳步匆匆,沒有人多說話。
胡植站在台階上,手裡拄著拐杖,腰背依舊挺得筆直,但鬢角的白髮比來時多了不少,眼底的疲憊也是掩不住的。
這半個月的案子,審人、搜證、核帳、定案,幾乎都要他親自過目,一個七十歲的人,能撐下來已屬不易。
葉戚從驛館裡走出來,走路的姿勢還有點跛。
他走到胡植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大人,都準備妥當了。」
胡植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語氣比平日裡溫和了許多:「上車吧,路上還得好幾天呢。」
葉戚應了一聲,轉身正要往後面的馬車走去,胡植忽然叫住了他。
「葉戚。」
葉戚轉過身來。
胡植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道:「你是個聰明人,很適合官場。」
葉戚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胡植會說這些話。
胡植擺了擺手,沒有讓他接話,繼續道:「此番回京,你的差事怎麼安排,陛下自有聖斷,本官只有一句話送給你。」
「這官場上,像你這樣聰明又肯幹事的年輕人不多,別被那些老狐狸磨圓了稜角,該挺直腰杆的時候,還是要挺直。」
葉戚站在那裡,風吹起他官袍的衣角,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像是感激,又像是一瞬的失神。
他沉默了一會兒,深深地看了胡植一眼,拱手道:「下官記下了,多謝胡大人提點。」
胡植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在侍從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來,隔開了外面的視線。
葉戚站在原地,目送胡植的馬車先動了起來,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沿著長街緩緩向前。
他也轉身上了自己的馬車。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車輪轉動的聲音和馬蹄踏在石板上的嗒嗒聲。
葉戚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嘴角緩緩揚了起來。
分別了四個多月,終於!終於能見面了!
想到這裡,葉戚睫毛一顫,猛地睜開眼睛,眼中的喜悅和期盼溢了出來,恨不得跳下馬車暢快地轉上幾圈。
馬車出了淮州城,上了官道,陽光從車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明明暗暗地晃著他齜著的大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