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葉戚的喜悅不同,顧紹和裴修這幾日可謂是飄飄茫茫,總覺得像是在做夢。
從胡植抵達淮州那天起,就感覺游離在這個漕運之外。
等他們回神的功夫,竟然就已經圓滿完成漕運的任務,全須全尾地回京了。
回想這期間有關漕運的事情,總覺得像是有隻無形的大手推著他們走,茫茫然然地就把任務完成。
兩人整日湊在一起左想右想,始終想不明白葉戚的局到底是什麼,索性一咬牙便來了葉戚的船房。
剛進門就見葉戚端坐在案幾後,手裡拿著毛筆寫東西。
聽見動靜只是抬頭看了一眼,見是他們兩個人,便又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繼續寫。
裴修走近一看,就瞟見紙張上歲歲兩個字,立馬知曉過來,這人又是在給許歲安寫信。
「這都沒幾日要抵達京城了,還寫信呢。」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顧紹已經在旁落座,自顧自地倒茶水喝。
「你特意來我這裡,就是為了挖苦我兩句?」葉戚頭也沒抬,筆走龍蛇地將信紙寫完,慢條斯理地裝進信封中,喚來門口守著的葉九,讓他將信紙寄出去。
裴修在顧紹對面落座,抽出腰間的摺扇搖著,「那倒不是,有事情我倆實在想不明白,所以來問問你。」
葉戚整理著桌面,聞言抬眼看了他倆一眼,「什麼事?」
顧紹接話道:「總感覺這趟漕運我們稀里糊塗地跟著你來,然後又稀里糊塗地跟著你回去。」
裴修跟著看向葉戚,補道:「所以你到底做了什麼?我倆日思夜想都沒想明白。」
葉戚停下手中動作,起身繞過案幾走到桌前,在他們兩旁邊坐下,問:「哪裡沒想明白?」
裴修立即道:「全都沒明白。」
顧紹頓了頓,跟著點頭。
葉戚:「.....」
沉默一陣,葉戚作勢站起身就要走,「你們太蠢了,我不想解釋。」
顧紹和裴修:「.....」
「行行行,真服你了。」顧紹趕忙一把拉住他,「想詐你一把都不行,真是心眼子比蓮藕還多。」
葉戚重新坐回位置上,淡淡道:「心眼子多總比缺心眼好。」
顧紹被噎了一下,好有道理的話,竟無話反駁。
裴修單手扶額,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葉戚這人還真是伶牙俐齒。
「我們最想不通的是,你到底有沒有上周世喆他們的船?」裴修轉移話題。
顧紹補充道:「要說你上船,那除了周世喆和郭彥,其他人幾乎都落了網,你沒上船,那為何要把自己的把柄給周世喆他們,還保下了他們。」
「還有,胡大人是真的突然來的嗎?還是在你計劃中?」
兩人一口氣將自己心中的疑問全都問了出來,隨即兩人四隻眼,緊緊地盯著葉戚。
葉戚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第一個問題,不是我要保他們,而是陛下要保他們,至於我上船的問題,只能告訴你們,我和他們目前確實在一條船上。」
只不過船的主人是誰,目前還待定。
這句話葉戚並未說出來。
「陛下要保他們?可是陛下不是讓我們來查他們的嗎?」裴修越發不解。
倒是顧紹先想通,為他解答:「周世喆和郭彥在漕運的時間不短,沒人比他們更了解漕運的運作,兩人雖貪墨漕糧,但治下並未出過亂子,貿然換人,大概率會引起亂子。」
裴修恍然,總結道:「簡而言之,就是換掉他們的風險大於留著他們的風險,水清則無魚,下一個也會貪,還不如敲打這兩個,讓他們收斂點。」
葉戚見他們明白過來,便接著道:「第二個問題,我的把柄不過收賄受賄,這東西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關鍵看陛下那邊怎麼看,若是陛下有意保我,那不過幾張廢紙而已。」
顧紹下意識反問:「那你怎麼知道陛下會不會保你?雖你確是百年難遇的六元及第,但你不是世家,也不是宗族,怎麼敢保證住陛下會保你?萬一周世喆那邊聯合彈劾你,陛下受不住壓力,棄了你怎麼辦?」
葉戚勾了勾嘴角:「給你們講個故事,有戶人家,家中鬧鼠,主人弄了只貓回來,好吃好喝地養著貓,希望它能為家裡除鼠,貓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就努力抓鼠,後來鼠被抓沒了,貓卻並未受到更多的獎勵,反而被主人嫌棄吃得多而拋棄。」
裴修和顧紹沉默,他們不是傻子,當然明白葉戚話中的意思。
葉戚將他們的神色收入眼中,抬手拍了拍離他最近的顧紹,道:「貓不被拋棄,只有兩個辦法,要麼留下幾隻老鼠,要麼就讓家裡多出其他只有貓才能制服的東西。」
裴修默默接話,「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面上雖然辦了漕運,實則挖了一個更大的坑,且這個坑只有你能填,陛下為了填這個坑,無論如何都會保下你,對嗎?」
葉戚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顧紹面色複雜地看著葉戚,「我之前說你心眼子堪比蓮藕,現在我要對蓮藕說聲對不起,因為蓮藕心眼子哪有你多啊。」
葉戚這一套簡直環環相扣,明知道陛下會保周世喆他們,他便順水推舟保下兩人。
他的這番行為,在陛下那邊能得個聰明識大體的印象,在周世喆他們這邊能得兩個人情。
就算最後周世喆他們反應過來,被葉戚算計,但為時已晚,且因為陛下有意保葉戚,所以葉戚在他們手中的把柄完全沒用,反而他們的把柄在葉戚手中。
有了這層威脅,這人情他們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葉戚眯眼笑了笑,「還有其他不明白的嗎?」
兩人看著葉戚笑眯眯的樣子,心底不約而同打了個寒顫,心底也升起了幾分慶幸,還好他們是同葉戚站在一邊的人,不然今日死的就是他們倆了。
良久後,裴修咽了咽喉結,聲音乾澀,「那你挖的是什麼坑?」
葉戚垂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扳指,眼裡浮現出許歲安笑眼吟吟的模樣,嘴角揚起了起來,「改變漕運制度,漕糧改漕銀。」
兩人眼睛瞪大,異口同聲地吼出聲,「葉戚,你瘋了啊?!這種事情是能說改就改的嗎?」
縱觀往來,漕運的制度不是沒有人提出要改,但沒有一個是有好下場的。
改漕運無異於虎口奪食。
葉戚轉動著手上的扳指,「所以這個坑只能我來填。」
漕運改革後,受益最大的是百姓和皇權。
裴修和顧紹沉默,兩人長嘆口氣。
顧紹的語氣裡帶著敬佩,「葉戚,你這份為民為國的胸懷,實在是我輩楷模.....」
話還沒說完,就被葉戚打斷,「先別楷模,我沒那麼高尚偉大,只是有人告訴我,行善會積福,我做這一切只是想為歲歲積福而已。」
兩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