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飛逝,轉眼便來到九月初。
許歲安的病依舊沒有大好,但也沒有惡化,就那麼不好不壞地吊著,好在每日能吃上些東西,沒有再嘔吐咳嗽。
秋獵的置辦權最終還是落到了太子手裡。
這日賀逸剛給許歲安檢查完身體,就被葉戚叫到了書房。
「麻沸散?」賀逸皺眉,「你要這個東西幹嘛?」
頓了頓,突然想起在淮州葉戚同他說的事情,眼睛驟然瞪大,「你來真的?!」
葉戚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了眼臥房的方向,「拿不到那東西,我會死的。」
賀逸一口氣噎在嗓子眼,指著的葉戚門面,食指發顫,「你是不是瘋了!」
葉戚神色不變,淡淡道:「拿不到藥,我才是瘋。」
書房內變得安靜,賀逸背著手來回在踱步,好幾次停頓下來,想再勸一勸葉戚,可目光觸到葉戚那雙沉黑的眼眸時,便又止住了話頭。
他算是看明白,只要事關許歲安的事情,別說只是算計皇權,就是讓葉戚去上天入地,他都會毫不猶豫。
但這等砍九族的事情,葉戚敢做,他不敢做啊!
葉戚身後沒人,他身後可是還有賀桑,萬一事情沒成,他丟了命不要緊,他哥怎麼辦?
可若不答應此事,那件事若是被他哥知道,此生估計都再見不到賀桑。
賀逸陷入兩難的抉擇,腳下的步伐越來越快,像只上了發條的玩具車,在書房內反反覆覆地踱步。
葉戚已經沒那麼多耐心等他猶豫,上前撲通一聲,跪在了他身前,俯身重重磕頭,「賀逸,我知此事危險,稍有不慎便是滿門傾覆。」
說到此處,想起許歲安在病榻上的模樣,葉戚的嗓音帶上了輕微的哽咽,「我必須救他,別無退路,我求你,求你幫我一次,若事成,我葉戚此生欠你天大人情,若事敗,所有後果我一人承擔,絕不連累賀家分毫。」
賀逸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葉戚,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印象里的葉戚,從來都是心狠手辣,卑鄙無恥,算計人心,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
可現在的他,頂著頭黑白參差的頭髮,拋去所有自尊,在這裡屈膝求人。
愛真是個可怕,但又令人甘之如飴的東西。
賀逸袖中的手指蜷縮,如果是躺在床上的是賀桑,自己會怎麼辦呢?
賀逸握緊拳頭,閉了一下眼睛,聲音發乾,「此事我答應你。」
葉戚緊繃的肩膀頓時鬆懈下來,「多謝。」
他再次磕了一個頭。
賀逸擺手,俯身去將他拉起來,「我答應你並不是因為你求我,而是因為我有把柄在你手中。」
葉戚順著他的力道站起身,笑了笑,「放心,此事我將會爛在肚子裡,此生絕不告訴賀桑。」
賀逸默了默,「我相信你。」
不相信也沒辦法。
頓了頓,他壓低聲音,將話題繞到正事上,「除去麻沸散,你還要需要我做什麼?」
葉戚都跪在地上求他了,肯定不可能只是讓他幫忙做麻沸散這麼簡單。
「此番你回去,若是有人向你打聽歲歲的情況,不管是任何人,你都對他們說,歲歲已經大好,不日便可痊癒。」葉戚道。
賀逸不解,剛想要問為什麼,但話到嘴邊,突然想到知道越多死得越慘這句話後,趕忙咽了回去,點頭道:「好,我知道了,其他是還有嗎?」
葉戚抬手摸了摸剛剛磕到的腦門,淡淡道:「暫時就先這樣,剩下的我後面再同你說。」
賀逸沉思片刻,點頭沒再追問。
事情說完,葉戚也要回房陪許歲安,同賀逸簡單地叮囑了兩句後,便大步離開了書房,在踏出書房的那一刻,他將手中的槍收了回去。
書房的門在葉戚身後合上,隔絕了外頭的光線。
賀逸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書房裡,臉色漸漸沉了下去,像是烏雲壓境,一層一層地暗下來。
他慢慢走回椅子邊,一屁股坐下去,椅子的扶手被他攥得咯吱作響。
狗日的葉戚。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
什麼求不求的,磕頭不磕頭的,都是假的!
葉戚那人,就算跪在地上磕一百個頭,眼睛裡的算盤珠子也沒停過。
賀逸仰頭看著房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答應這件事,當然不是因為葉戚跪下求他。
若跪下求人有用,那天下的事都不用辦了,所有人排著隊跪成一圈就行。
皇帝不用上朝,大臣不用議事,誰膝蓋硬誰說了算。
賀逸閉上眼,腦子裡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麻沸散、秋獵、散播許歲安痊癒的謠言.....
這些事聽起來零零散散的,可依他對葉戚的了解,恐怕棋局早已經擺好,只等各方棋子依次入局。
他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
不答應,葉戚有的是法子讓他答應。
也許是從賀桑下手,也許是從太醫院下手,也許是從別的什麼他不知道的地方下手。
葉戚的心可比他想像的要狠得多。
別人都是刀子嘴豆腐心,葉戚是豆腐嘴,刀子心。
到那時候,他不但要答應,還要搭進去更多的東西。
與其吃罰酒,不如吃敬酒。
至少現在,葉戚欠了他一個人情。
雖不知道葉戚計劃了什麼,但想到他此番要算計的是什麼人後,賀逸還是忍不住打了寒顫,忍不住罵出聲:「簡直就是個瘋子!」
他在書房裡罵了整整兩盞茶的時間,把葉戚從頭髮絲罵到腳後跟,又從祖宗十八代罵到還沒影子的子孫後代。
罵得口乾舌燥,這才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灌了一口。
冷掉的茶苦得發澀,他呸了一聲,皺著眉把茶杯放下,又罵了一句瘋子,這才整理了下衣袍,推門離開。
經過許歲安臥房的時候,腳步頓住,透過半掩的門縫往裡瞟了兩眼。
葉戚正坐在床邊,手裡端著碗,給許歲安餵藥。
許歲安靠在床頭,身上蓋著薄被,臉色慘白。
他喝藥喝得很慢,似是很怕苦,五官都皺成了一團。
葉戚餵著餵著,突然就自己仰頭喝一大口,含在嘴裡湊到許歲安嘴邊度了過去,然後兩人就自然而然地親在了一起。
賀逸看著那兩人,嘴角抽了抽,收回目光,大步流星走開,真受不了這個。
許歲安氣虛,葉戚也沒有親多久,差不多隻嘗了個味的功夫,便鬆了開,看著人有了點血色的唇瓣,唇角勾了起來。
「要不要睡會兒?」他問,拇指輕輕地在人柔軟的唇瓣上蹭著。
許歲安搖頭,「不想睡。」
葉戚笑,從旁邊的架子上抽出本遊記,「給你念書聽?」
許歲安還是搖頭,抿著唇瓣看著葉戚,慢吞吞地說:「我想聽你從前的事,可以嗎?」
「我從前的事?」葉戚懵了一瞬,「我從前什麼......」
話語戛然而止,葉戚明白過來,眼底笑意加深,抓起許歲安的手送到唇邊親了親,「如果是許歲歲的話,想聽什麼都可以。」
許歲安被他親的痒痒,忍不住瑟縮了一下,靠在床頭,眉眼彎彎地看著他,纖長的睫毛眨了兩下,眼中的笑意漸漸褪去,猶豫地問道:「你.....以前不是這個葉戚的時候,有、有結過婚嗎?」
自從得知葉戚不是葉戚後,這個問題就藏在了他的心底,很多次都想問,可又不知道該怎麼問,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害怕。
害怕答案不是他所願,那的心將會難過死掉。
當然現在問出口,並不代表不怕,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能不能痊癒,不想帶著遺憾而離開。
更何況,他也想了解關於葉戚的更多事情,好的,壞的 ,開心的,不開心的,全都想知道。
「當然沒有。」葉戚脫口而出,手裡揉玩著許歲安纖細的手指,「別說結婚,我甚至都沒談過戀愛。」
許歲安眼眸微睜,嘴角唰地一下揚了起來,他努力想壓下去,可怎麼都壓不下去, 灰濛濛的眼睛都有了幾分光亮。
葉戚瞧他這模樣,頓時就想明白過來許歲安問這話的原因,一時間哭笑不得,湊上前盯著人水水的眼睛,誠懇地認錯道:「怪我,怪我沒有和寶貝說清楚,讓寶貝焦心這麼久。」
許歲安耳朵紅通通地垂下了眼睫,手指在葉戚的掌心扣了扣,嘰里咕嚕說了一堆葉戚沒聽懂的話。
葉戚笑容越發大,反手捏住他的手指,在他眼皮上親了親,「歲歲還想知道什麼?」
許歲安沒說話,葉戚也沒催他,還是那句話,對於許歲安,他的耐心向來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過了好一會兒,許歲安才慢慢地抬頭看他,「談戀愛是什麼意思?」
「就是兩個互相喜歡的人在一起相處一段時間,如果雙方覺得合適,就可以結婚。」葉戚解釋。
頓了頓,又趕忙補上一句,「我也沒有喜歡的人,不對,是除了許歲安,沒有喜歡過其他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沒喜歡過。」
最後這句話把許歲安逗笑了,葉戚看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兩人就這麼看著對方傻笑起來。
傻笑了一會兒,許歲安才又想起什麼似的,補上一句,「我也是,除了葉戚,沒有喜歡過別人。」
葉戚聽完這句話,嘴角都快揚到天上去了,但還是裝模作樣地說了一句,「其實就算許歲歲喜歡過別人也沒關係的,只要現在和以後喜歡我就好。」
許歲安沒說話,心底很慶幸,還好自己從前對情慾之事一竅不通,還好自己沒有喜歡過別人,還好葉戚是自己的第一次。
「可以和我說說你從前的生活環境嗎?」許歲安又問,「你有兄弟姐妹嗎?你爹娘是個什麼樣的人?」
提到父母,葉戚愣了一下,說起來他已經好多年沒有見過他們倆了,也不知道兩人現在情況如何。
「這個該怎麼說呢....」葉戚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道:「我所處的地方和這裡完全不同,算是個人人平等的社會。」
許歲安聞言眉宇微微蹙了起來,「你不是靖朝人嗎?」
他原本以為葉戚只是借屍還魂之類的,可現在看來似乎並不是。
葉戚低頭親他,「不是,是來自未來?亦或是其他世界的人?我也不太清楚,歲歲害怕嗎?」
許歲安抿唇,緊緊抓住葉戚的手指,「不怕。」
葉戚暗自鬆了口氣,笑了笑,繼續道:「我是家裡的獨子,我爹娘都是很厲害的人,兩人都有各自的事業,家裡應該算是很有錢吧.....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是不缺錢用。」
許歲安眼中的光暗了暗,「那你來這裡,你爹娘肯定很傷心吧,葉戚你也很想他們吧。」
「說不想那肯定是假的,但也還好。」葉戚解釋道:「他們倆都很忙,我還沒來這裡的時候,也很少和他們見面,基本上一個月見個一兩次,有時候好幾個月都見不到面,一年見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
「為什麼?他們不喜歡你嗎?」許歲安有些難過,還有些生氣。
葉戚摸著他的臉蛋,「歲歲彆氣,我自己都不在意,因為我家裡的人包括我自己,在親緣關係這方面都是比較淡的。」
頓了頓,他又笑道:「說起來我的出生也是個意外,他倆原本是不打算要孩子的,後來就不小心有了我,然後就生下來了,還好沒有把我拿掉,不然就見不到我可愛的歲歲了。」
許歲安扣著手心,嘀咕道:「葉戚才不是意外,葉戚是禮物。」
葉戚握著他的手,繼續道:「也沒有歲歲想的那麼可憐,他們對我也很好的,吃穿不愁,也做到了父母該盡的責任,只是很少時間陪我而已,不過我也不需要,我更喜歡自己獨處。」
說完最後一句,似是又想到什麼,趕忙補道:「不過遇到歲歲後,更喜歡和歲歲待在一起。」
許歲安盯著葉戚的眼睛看,見他是真的不在意後,心裡的氣這才稍稍散了幾分,可當視線觸及到葉戚那頭半白的髮絲,散去了氣又涌了上來。
他又有什麼資格去生葉戚爹娘的氣呢?
察覺到許歲安突然低落的情緒,再看他盯著自己的頭髮,葉戚大致猜到他在想什麼,立即笑嘻嘻地湊上去親人,「歲歲別自責,白頭髮是我們家的遺傳。」
「嗯?」許歲安不解。
葉戚道:「聽我娘說,她生我的時候,我爹在產房外面也白了頭髮,所以這算是我家的傳統吧。」
許歲安頓了頓,沒說話,不管是因為什麼,他就是心疼葉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