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歲安眨了眨眼,努力抬頭回親葉戚,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小小的弧度,氣音不足,斷斷續續地說:「才不會......嫌棄你......不、要胡思亂想。」
說完這幾句話,他停頓了片刻,像是沒了力氣,需要緩息調整。
他繼續說:「要說丑.......也應該......是我......我丑才對。」
這些日子,他重病在床,吃不下,喝不下,還時常嘔吐咳血,毫不誇張地說,現在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臉頰凹陷,顴骨突出,臉色白得像紙人。
「不醜。」葉戚的手指撫過許歲安凹陷的臉頰,指腹在那凸起的顴骨上停留了一瞬,眼底的心疼濃得化不開,「歲歲在我眼裡,什麼時候都是好看的。」
許歲安看著他,眼眶裡的淚越聚越多,終於不堪重負地滾落下來,沒入鬢邊的髮絲里。
「騙人。」他偏過頭,像是想躲開葉戚的目光,又像是想藏起自己這張憔悴得不成樣子的臉,「我現在.....肯定很難看。」
葉戚沒有讓他躲開。
他捧住許歲安的臉,拇指溫柔地擦去他臉上的淚,「那歲歲覺得我好看嗎?」
許歲安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葉戚那張同樣憔悴不堪的臉上。
灰敗的臉色,凹陷的眼眶,青黑的眼底,還有那刺目的黑白交織的頭髮。
實在稱不上好看,可落在許歲安的眼裡卻像是帶了層厚厚的濾鏡,覺得他無比好看。
許歲安點了點頭,認真道:「好看,特別好看。」
葉戚笑了起來,眉眼彎彎地說:「那當然,我在歲歲眼裡的樣子,和歲歲在我眼裡是一樣的。」
許歲安想反駁,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話來反駁。
葉戚湊過去,在他鼻尖上落下一吻。
「別哭。」他的嘴唇貼著許歲安的鼻尖,聲音悶悶的,像是在撒嬌,「眼淚都落在了我心上,好疼的。」
許歲安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眶裡的淚逼回去。
窗外的夜風輕輕吹過,帶著初秋微涼的氣息,透過窗欞的縫隙鑽進來,吹散了屋內沉悶的藥苦氣。
「額頭怎麼了?」許歲安問。
在剛睜眼的時候,他就看見葉戚腦袋上纏著的紗布,紗布還滲著淺淡血跡。
葉戚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隨即沖他笑著道:「不小心磕了一下。」
「疼嗎?」許歲安問。
葉戚搖頭:「不疼。」
許歲安想說騙人,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疼與不疼,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怎麼辦呢?
瞧見許歲安臉上的落寞與頹喪,葉戚低頭親他,柔柔安撫道:「歲歲別難過,是真的不疼。」
許歲安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葉戚,目光從他額頭上的紗布,落到他半白的頭髮,又落到他消瘦的臉頰上。
他看得很認真,像是要把葉戚此刻的模樣一筆一筆地刻進骨頭裡。
葉戚被他看得有些心慌,笑著湊過去擋住他的視線:「別看了,都說了現在不好看。」
許歲安彎了彎眼睛:「好看。」
嘴角微微翹著,眼睛裡映著昏黃的燈光。
葉戚看著那雙眼睛,心臟猛地抽了一下,差點又落下淚來
他趕緊別過臉去,假裝去夠床頭的水杯,借著喝水的動作把那股洶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許歲安看著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微微顫抖的肩膀上,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葉戚轉過身來,臉上的神色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眼眶還有些泛紅。
「餓不餓?」他問,聲音沙啞卻溫柔,「一整天沒吃東西了。」
許歲安想了想,輕輕點了下頭。
葉戚眼睛一亮,幾乎是從床上彈起來的,動作太大扯到了膝蓋上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卻顧不上看一眼,趿著鞋就往外走。
「阿福!」他推開門,嗓音大得把靠在廊柱上打盹的阿福嚇得一個激靈,「去把粥端來,要溫的,不要太燙,也不要太涼。」
阿福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應了一聲便跑了。
賀逸還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看見葉戚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樣,嘴角抽了抽,想說什麼刻薄話,張了張嘴卻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許歲安躺在床上,眼睛半睜著,意識顯然是清醒的。
賀逸心裡暗暗鬆了口氣,面上卻不顯,只是沖許歲安點了點頭,丟下一句:「我回去睡覺,有事再叫我。」
隨即轉身走離開。
粥很快端來了,熬得濃稠的米粥,香氣撲鼻。
葉戚端著碗回到床邊,先試了試溫度,才舀了一勺送到許歲安嘴邊。
「來,慢慢吃。」
許歲安張嘴含住,嚼了兩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葉戚的心立刻提了起來:「怎麼了?不好吃?還是太燙了?」
許歲安搖了搖頭,把那一口粥咽下去,才慢慢地說:「好吃的。」
他只是太久沒有吃東西,乍一嘗到味道,喉嚨有些不習慣。
葉戚鬆了口氣,一勺一勺地喂,餵得很慢,每一勺都要等許歲安全部咽下去了才餵下一勺。
許歲安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偏過頭去表示不要了。
葉戚看了看碗裡剩下的粥,沒有勉強,仰頭一口喝完,倒了溫水來餵他漱口。
許歲安漱了口,盯著葉戚的白髮看了會兒,喉頭輕哽,慢慢吞吞地說句,「對不起,是我自以為是了。」
葉戚沖他笑,「沒有對不起,因為歲歲很愛我,所以才會自以為是。」
說著,他湊過去,直視著許歲安的眼睛,聲音含著愧疚與歉意,「準確來說,是我才應該和歲歲說對不起,讓歲歲拖著病體在這世間陪著我。」
許歲安怔住,眼眶微紅,似是嘆謂地開口道:「葉戚你是笨蛋嗎?」
葉戚笑,「那許歲歲就是葉戚的救世主。」
許歲安眼睛彎了起來,笑意盈盈地看著他,輕聲道:「才不是救世主。」
「那是什麼?」葉戚問。
許歲安道:「是葉戚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