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沒什麼情緒的一句話，賀逸卻聽得心頭一酸，眼眶莫名發熱。
老實說，葉戚在他心中的形象一直都是老奸巨猾、卑鄙無恥、心眼巨多的小人。
可此刻看著葉戚為了許歲安，一夜之間變成這副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卻只覺得他可憐。
賀逸的喉結滾了滾，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來。
而葉戚也並沒有在意他的反應，說完那句話之後。
便一眨不眨地盯著床上的許歲安看，他就那麼安靜地看著，似乎他的世界裡只有許歲安一個人。
「葉戚。」賀逸開口喊他。
他沒有反應。
賀逸頓了頓，目光落在他那雙糜爛不堪的膝蓋上，道：「我建議你先去收拾一下，給傷口包紮。」
葉戚還是沒有反應。
賀逸無奈地嘆了口氣，視線在他與許歲安的身上轉悠了一圈，又繼續道：「待會兒歲安醒來，你這樣子會嚇到他的。」
提到許歲安，葉戚終於有了反應。
他緩緩扭過頭來，看著賀逸，聲音乾澀，「歲歲什麼時候能醒來？」
賀逸道：「破曉前，他醒過來一次，後面喝完藥又睡了過去，估計下次醒來還需要些時間。」
葉戚點頭，鄭重地說了一句，「多謝。」
難得兩人這麼心平氣和地說話，賀逸還有些不習慣。
特別是面對此時看著很可憐的葉戚，聽到他那麼誠懇的謝謝，奇怪的感覺油然而生，到底是什麼感覺，他也說不上來，但就是渾身很不自在。
賀逸沒再說話，上前探查了一下許歲安的情況，沒什麼大礙後，便轉身退了出去。
他離開房間後，葉戚盯著許歲安看了會，起身也走出了房間。
僕人們早已經燒好了熱水。
葉戚匆匆洗漱一番，又草草地包紮了傷口，便立即回到了房間，守在了許歲安的床邊。
時間緩緩流逝，太陽來到了正空中，許歲安依舊沒有醒來的跡象。
他就那麼靜靜地躺在床上，連眼睫都沒有眨動一下，只有那微不可見的呼吸起伏證明著他還活著。
咔噠的輕響聲，門被人從外往裡推開，葉戚回頭看了一眼，來人是賀逸，他身後還跟著端著托盤的阿福，托盤上放著兩碗冒著熱氣的藥汁。
賀逸走上前來，俯身檢查了一番許歲安的情況，然後道：「先給他餵藥吧。」
阿福將托盤放下，端起其中一碗藥遞了過去，葉戚伸手接過，仰頭喝了一大口，隨即俯身，嘴對嘴餵給許歲安。
等藥餵完後，賀逸指著剩下的那碗藥，對葉戚道：「這是給你的。」
葉戚一愣，看著賀逸，真誠地說了一句謝謝，隨即端著藥一飲而盡。
賀逸看著他凹陷的眼眶和發黑的眼底，還有那滿是紅血絲的眼球，頓了片刻才開口道：「你也休息會吧，免得歲安還沒醒來，你倒先撐不住倒下。」
葉戚點頭，沒說話。
賀逸也沒再多說什麼，轉身退出了房間，該勸的他也勸了，至於聽不聽，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了的事。
房間重新歸於安靜，葉戚脫了外袍上床，小心翼翼地將許歲安摟入懷裡，低頭在人唇瓣上落下一吻。
然後又在人額頭、臉頰、眼角的位置分別親了親，才慢慢閉上了眼睛。
葉戚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這些日子以來，他幾乎沒有合過眼，他害怕閉眼，害怕一覺醒來，一切都來不及了。
可當他將許歲安摟入懷中的那一刻，當許歲安微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的時候，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甚至來不及想什麼，意識就沉沉地墜入了黑暗。
這一覺睡得很沉，沉到連夢都沒有。
再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屋子裡點著燈，昏黃的光線將一切都籠上一層柔和的暖意。
葉戚的思緒還沒完全清醒，手臂就先收緊了，將懷裡的人往自己這邊攏了攏。
緊接著，他習慣性地低頭去親人。
然後，兩人四目相對。
許歲安的眼睛還有些渙散，像是剛從很深很深的睡眠中被拽出來，意識還沒有完全回籠。
他看著葉戚，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眨了眨眼。
「葉戚，你壓到我了。」他的聲音輕輕軟軟的。
葉戚愣了一下，然後像被燙了一樣，慌忙往後撤，動作太大，差點從床邊滾下去。
許歲安看著他那副手忙腳亂的樣子，輕笑出聲，但聲音很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騙你的。」許歲安說，聲音裡帶著淺淺的笑意，「不重。」
葉戚沒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地盯著他看。
看著許歲安彎起的眉眼，眼淚就這麼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一顆一顆地，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被褥上。
許歲安看著他的眼淚，唇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眼底漾開了數不盡的心痛。
他想抬手去擦葉戚的眼淚，手臂卻抬到一半就沒了力氣，只能又落回被褥上。
葉戚抓住了那隻手，按在自己臉上。
掌心滾燙濕熱的溫度，讓許歲安也不自禁紅了眼眶。
他想沖葉戚笑，可嘴角的弧度怎麼也揚不上去，聲音很虛，仿佛風一吹就散了似的，「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葉戚搖頭：「沒有，歲歲沒有嚇到我。」
「騙人。」許歲安的目光落到他那頭黑白相間的頭髮上，眼角滑下淚珠，聲音發顫，「頭髮.....白了好多。」
明明之前只有鬢角有幾根白髮，可現在一眼望過去，大半青絲都已染作霜色，黑白交織間，看得他心口一陣陣抽痛。
葉戚隨手抓起自己的發尾看了看，隨即抬眼望向淚眼婆娑的人，抬手輕輕拭去他眼角淚痕：「不過幾縷白髮，無妨的。」
說完，他又突然意識到什麼了，臉上閃過慌亂的神色，忐忑地小聲詢問：「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很醜？」
不等許歲安回答，他又湊了過去，在人唇角親了一下，與人鼻尖抵著鼻尖，哀求似的說道：「歲歲別嫌棄我好不好？等過段時間，新的頭髮長出來就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