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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1 章 總會點燃的

2026-08-07 12:35:54 作者: 愛吃車輪餅

  許歲安沒有回答,他只是在母親與那顆星星之間來回看。

  眼睛像是壞掉的泉眼,止不住地往外冒著大顆大顆的眼淚。

  他想跟著母親走,想跟著母親離開這裡,想去母親口中那個沒有痛苦的世界。

  可那顆明滅的星星像根刺一樣紮根在他的心中,讓他忽視不掉,讓他喘不過氣。

  看著母親淚濕的眼睛和期盼的目光,一股鑽心的疼痛在他的腦中炸開。

  他猛地蹲下身去,雙手捂著腦袋,纖細的肩膀顫動,發出痛苦地哀嚎,「娘,我不知道.....我好痛......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母親沒有說話,默默走了過去,將他摟入懷中,動作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髮。

  許歲安像只受傷的幼崽,將腦袋埋入母親的懷抱里,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

  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連自己為什麼出現在這裡都不知道,那顆星星又是什麼,他也不知道。

  可他的心好痛,像是被人硬生生從中扯開。

  母親一下一下地輕撫著他的頭髮,溫柔地安撫著他的情緒。

  他顫抖的身軀、不安的心靈終於在母親不厭其煩的安撫下,漸漸平息下來。

  他仰頭,看著母親溫柔的面龐,朦朧的眼眸中透著茫然與無助,聲音很輕,「娘,我該怎麼辦呢.....我該怎麼辦呢.....我該怎麼辦呢.......你告訴我,我要怎麼做......」

  

  母親俯下身,與他平視,手掌搭在他的心口,柔聲說:「歲歲的心想要怎麼做呢?」

  許歲安愣愣地看著他,搖頭道:「我不知道。」

  母親笑了笑說:「你知道的。」

  頓了頓,她抬手擦去許歲安臉上的淚水,繼續說:「歲歲是想回去,但是又害怕回去,對嗎?」

  許歲安沒有說話,只是呆呆地看著母親,他的心像是置身於一團迷霧中,而母親的話,像是藏在迷霧中的東西。

  他看得見,但看不清。

  母親輕嘆一聲,目光眺望著天邊那不斷熄滅,又不斷亮起的星光。

  許歲安的目光跟隨著母親的視線看了過去。

  那顆星光就那麼掛在那裡,忽明忽暗。

  心又開始痛,眼淚又開始往下掉,可腦子裡依舊什麼都沒有。

  他轉過頭,愣愣地看著母親,似乎想要從她這裡得到一個答案。

  此時母親也轉頭看他,眼睛裡含著他看不懂的情緒。

  「歲歲在怕什麼呢?」母親柔聲嘆息:「是怕回去之後成為他的拖累嗎?所以才不敢回去嗎?」

  許歲安整個人僵住,母親的話像是一陣清風,將他心底的迷霧吹散,露出了那些他看不清的人與物。

  眼淚噴涌而出,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俯著身體,捂著痛得仿佛碎掉的心臟,泣不成聲,「是葉戚,是葉戚,是我的葉戚。」

  遺忘的畫面如同潮水般朝他湧來,一幀一幀在他的腦子裡重複回放。

  全都是有關葉戚的,他的一顰一笑、他的一言一行,都清晰地呈現在許歲安的腦袋裡。

  可是回憶起來的越多,他的心就越痛。

  他仰頭看著母親那張慈愛的臉,「娘,我想回去,可是.....」

  話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許歲安低下頭,眼淚滴在地上暈染出片片濕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詢問,「我該怎麼辦呢?我捨不得他,可是我什麼都給不了他。」

  「他瘦了好多,眼底的黑眼圈好重,憔悴得像一個病重的人,明明才二十出頭的年紀,鬢邊卻有了白髮,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全都是因為我,如果沒有我......如果沒有我.....」

  許歲安一直在重複最後一句話。

  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麼,許歲安猛地抓住母親的手,紅著眼眶看著她,聲音顫抖,「娘,我們走吧,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

  母親心疼地將他摟在懷裡,「我的歲歲是個善良的孩子。」

  許歲安在她懷裡劇烈地搖頭,哭著說:「我不是.....我一點都不善良......我要是善良我就應該早點走......我要是善良我就不該拖累他這麼久......娘,我好自私......我好自私......」


  「我明明知道他在為我受苦,可我還是捨不得他......我每次想走,每次想讓他解脫,可是....」

  「娘,我是不是很壞......我是不是很壞......」

  「你不壞。」母親的聲音依舊溫柔,像是一汪溫熱的水,慢慢地包裹住他,「回去吧歲歲,他需要你,你也需要他,你愛他,所以覺得虧欠他,可他也同你一樣。」

  許歲安哭得說不出話來。

  天幕上的星光還在不斷地滅掉,燃起。

  許歲安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母親,隨即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

  窗外雨聲潺潺,風聲呼嘯。

  大殿內燈火通明,僧人們全都聚集在了這裡,目含慈悲地看著已經瘋魔的葉戚。

  他渾身都是血和泥,癱坐在地上,顫抖著手,一次又一次地去點那盞怎麼也點不燃的燈。

  在他的腳邊散落著無數個已經用完的火摺子。

  僧人們面露不忍,想上前勸他,可看著他這樣子,知道無論說什麼都是無用的。

  葉戚不知道自己點了多少次,手臂已經僵硬麻木,只會機械地重複點火的動作。

  他不想放棄,也不能放棄。

  一次不行,那就兩次。

  兩次不行,那就三次。

  三次不行,那就千百次。

  事在人為,總會點燃的。

  大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天光破曉,才堪堪停住。

  朝陽的第一縷金光穿透雲層,穿透窗紙,落到大殿內的大理石地面上,落到那些被用完的火摺子上,落到葉戚白了半邊的頭髮上。

  葉戚沒有注意到那縷光。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這盞燈。

  火摺子再次用完。

  他機械地伸手去摸,指腹觸到空蕩蕩的桌面,動作頓了一瞬。

  隨即又低下頭,在散落一地的廢品中翻找,指甲劈裂,滲出的血蹭在那些冰冷的地板上。

  全都是用完的火摺子。

  他停了手,整個人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肩膀塌下去,脊背彎成一個絕望的弧度。

  「許歲安。」

  他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沙啞乾澀,幾乎不像是人能發出的聲音。

  「你個笨蛋,沒有我,你能認識路嗎?」

  沒有人回答他。

  殿外的風和雨都停了,雨後的空氣裡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從半開的門扉中湧進來,拂過那些安靜的燭火。

  他抱起那盞燈,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面朝那群僧人,開口問:「佛祖為什麼不顯靈呢?是我的心不夠誠嗎?」

  僧人沉默不語,紛紛低下頭。

  葉戚轉身面向殿內的神佛,再次開口問:「救苦救難的佛祖,您為何不顯靈?我要怎麼做,您才能顯靈呢?」

  依舊沒有人回應他,只有風聲穿過殿內的輕響聲。

  正在這時,一隻火摺子被風吹著滾到他的面前。

  他低頭看去,俯身撿起。

  拔開塞子,送到燈芯旁。

  火苗舔舐燈芯,燈光亮起,沒再熄滅。

  剎那間,葉戚感覺整個世界都亮了起來。

  昏黃的火苗,映照著葉戚那張髒污不堪的臉,映照著他那雙亮得如同發光的黑曜石的眼眸。

  他屏住呼吸,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小小的火苗。

  圍觀的僧人也都瞪大了眼眸,緊緊盯著那搖曳的火苗,在這一刻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放輕了呼吸。

  殿內安靜得只有風過的沙沙聲。

  微弱的火苗燃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葉戚的眼眶發酸,滾燙的淚水從他的眼眶中溢出。

  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去觸碰那點火苗,指腹傳來的灼熱感提醒他,這並不是夢,也不是幻覺。

  眼中的淚越滾越多,他的嘴角卻揚了起來,雙腿突然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青石板上,左手條件反射地撐倒在地,右手依舊緊緊抱著那還在亮的燈盞。


  所有僧人見到這一幕,都下意識地涌了上來,但還沒靠近他。

  就見他仰起頭,看著神像,哈哈哈地大笑了起來,聲音迴蕩在空曠寂靜的大殿內,令在場的人頭皮發麻。

  笑完後,他又對著神像癲狂地磕頭,嘴裡說著的話語沙啞模糊,讓人聽不清到底在說什麼。

  像一個瘋子。

  所有僧人都愣在原地,彼此面面相覷,手足無措。

  正在他們不知該如何是好時,突然見正磕頭的葉戚停下了,整個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似是已經暈厥過去。

  為首的僧人趕忙上前想要去扶他,可手還沒碰到他,只見他的眼睫動了兩下,唰的一下揚了起來,露出一雙發著光的眼眸。

  緊接著,就見他抱著燈盞,手撐著地板和牆壁,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拿過桌上的燈罩,罩在燈盞上,確保風吹不進去後,便抱著燈盞踉踉蹌蹌地往外走,其間多次險些摔倒。

  僧人們在原地愣了一下,隨即趕忙跟了上去。

  然而葉戚卻越走越快,直奔山門而去。

  晨風像刀子般刮在臉上,半白的長髮飄揚在空中。

  葉戚騎著馬一路狂奔,掌心的血液沁透韁繩,也渾然不覺。

  只時不時就低頭看一眼懷中的燈盞,每次觸及到那微弱的光亮。

  他緊繃的肩膀便會鬆懈幾分。

  抵達府門口時,空中的雲霧散去,露出如水洗般的碧藍天色。

  葉戚勒停馬,來不及喘息片刻,便立即翻身下馬,身體的極力透支,讓他猝不及防地摔在了地上。

  但此刻他已經感受不到什麼是疼痛,五感和世界都在他的眼中消失,只剩下懷中的燈盞和床上的許歲安。

  他麻木地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朝著府內走去。

  門仆被他這狼狽的模樣嚇了一跳,趕忙上前去扶他,「主子.....您這是.....」

  葉戚抓著門仆的手,開口一句話就問:「少爺怎麼樣?」

  嗓音已經啞得成樣子。

  「還是那樣子。」

  門仆扶著他往內院走。

  快速穿過長廊,繞過假山和池塘,來到臥房門口。

  阿福靠在門口,腦袋一點一點的正打著瞌睡,賀逸也蜷縮在旁邊的椅子上,身上蓋著張毯子睡得正香。

  聽到腳步聲,兩人同時睜眼看了過來,看清葉戚的模樣時,眼睛驟然瞪大。

  「你、你去哪兒了?怎麼搞成這般模樣?」賀逸結結巴巴地問。

  葉戚沒搭理他們,直接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內光線昏暗,空氣沉悶渾濁,氣氛壓抑。

  葉戚恍若未聞,大步走到床邊。

  許歲安蒼白安靜的面容映入眼帘時,他緊繃的心驟然鬆懈下來,腹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將手中的燈盞放到旁邊的桌上,他俯身跪在床邊,伸出手指,去探許歲安的鼻息。

  指腹傳來微弱而又溫熱的觸感,葉戚的心徹底落地,緊繃的身形也驟然松塌下來。

  他緩緩癱靠在床邊的柱子上,目光落到旁邊的那盞還在燃著的燈上,嘴角輕輕上揚。

  但緊接著,他便埋頭無聲痛哭了起來,一整夜的害怕、慌亂、驚恐全都化作了眼淚傾瀉而出。

  他不敢想像,如果許歲安真的離他而去,他該怎麼辦?

  他不怕死,可他害怕再也見不到許歲安。

  即便已經重生兩次,可他依然不知道世界上到底有沒有輪迴,到底有沒有來生。

  如果有,那他該去哪裡找許歲安?如果沒有,那他又該怎麼辦才好?

  正在這時,賀逸走了進來,葉戚抬頭看去,兩人四目相對,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賀逸走了過來,盯著他半白的頭髮,眼神複雜,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昨夜這人離開前只有鬢角有幾根白髮而已。

  怎麼才一夜不見,突然間就白了這麼多?

  目光落到他滿是血污的臉上,賀逸開口,聲音有些艱澀,「你這是怎麼弄的?」

  葉戚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指著旁邊桌上的燈對他說:「你看,它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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