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額頭癲狂失控地在地上亂磕著,毫無節奏的沉悶的聲響迴蕩在空曠的大廳,血從額頭上滲出來,在青磚上留下一片一片的痕跡。
「求求您了.....讓他活著.....讓他活著.....我求求您了....」
眼淚混著臉上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青磚上,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那盞不肯燃起的燈上。
「我什麼都願意.....什麼都可以不要.....什麼都不要了....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啞,越來越碎,到最後幾乎變成了嘶吼,在這空曠的偏殿裡迴蕩開來,撞在四面的牆壁上,又彈回來,一聲接一聲地震得人頭皮發麻。
「我就只有他了......我就只有他了.....求求您了......把他還給我.....」
葉戚不知道求了多久,嗓子啞得不成音調,他跪在地上,撿起火摺子,抱著燈盞,固執的一遍遍點著那怎麼也點不著的長明燈。
殿外風聲呼嘯,雨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月亮藏在層層黑雲中,整個森林都被黑暗籠罩著,看不見絲毫的光亮,許歲安茫然地走在其間。
他的腦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要去哪裡,腦子裡只有個一個念頭,要往前走,似是前方有什麼重要的人在等他。
而且他身體很沉重,像是四肢灌滿了鉛,可不知為何,每往前走一步,身上沉重的東西便會消散一分。
四周黑漆漆的,入眼只有張牙舞爪的樹影,可許歲安卻並不覺得害怕,相反他還覺得很安心。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身體變得輕鬆,久到他感到雙腿開始變得飄飄然,他終於走到了森林邊緣。
「歲歲,你終於來了,我等了你好久。」
溫柔的呼喚聲傳來,許歲安抬眼看去,入眼是個溫婉的女人,她有著長長的秀髮,身上散發著股讓他安心又溫暖的氣味。
她的臉上蒙著層霧,朦朦朧朧的,讓他看不清她的長相。
可不知為何,許歲安總覺得她是在朝自己笑,眼淚莫名掉了出來,雙腿也不受控制地朝她走去。
走到女人跟前,他站住腳步,低頭看去,女人不是很高,只到他的下巴處,兩人的距離很近,可依然看不清女人的長相。
但心卻無比的安寧,像溺水的人終於踩到了實地,像幼崽回到了母親的懷抱。
女人抬手撫摸著他的臉,聲音輕柔,含著心疼,「我的歲歲受苦了,是我的錯,我不該把你帶到這個世上,都是我的錯。」
許歲安沒說話,只是眼淚止不住地流,心底也莫名升起了股淺淡的委屈。
眼淚被那雙溫柔的手輕輕擦去,隨即女人牽著他的手,笑著問他,「要和娘一起走嗎?」
許歲安聽著她的話,眼裡閃過恍然,怪不得她身上的味道讓他那麼喜歡,原來是母親。
頓了頓,他看著四周無邊無際的黑,問:「可是,我們要去哪裡?」
女人笑了笑,「歲歲害怕嗎?」
許歲安笑著搖頭,「不怕,和娘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
女人眼裡的笑意越發深,牽著他的手腕,引著他一步一步往下走,像是在下樓梯,又像是在走一個很平緩地下坡路,聲音很柔很飄渺,「去一個沒有痛苦的地方,去了之後,我的歲歲就能不再受病痛的折磨,會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
許歲安看著娘親纖細的背影,所有的不安與忐忑都消散,只剩下無盡的安寧與祥和,只想跟著她走。
隨著走的距離越來越遠,他的身體也越來越輕,就只是心臟的地方偶爾會傳來刺痛,但不等他反應,那輕微的刺痛便很快就消散。
周圍漸漸泛起濃稠的白霧,他們的腳步聲很輕,輕到像是踩在雲上。
母親一直沒有說話。
她就那麼安靜地牽著許歲安,走得不緊不慢,偶爾側過頭來看他一眼,目光柔軟,像是春天裡化開的湖水。
許歲安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好多話擠在嗓子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走了很久之後,母親先開了口。
「你還在娘肚子裡的時候,娘就常常想,我的歲歲會長成什麼樣呢?是像你爹那樣高高大大的,還是....還是小小的一隻?會長得像娘嗎?會愛笑嗎?會喜歡吃甜的還是鹹的?」
母親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他,伸手把他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可是歲歲,娘今天看到你,發現你比娘想的要好。」
她似乎在哭,聲音有些哽咽,「你長得很好看,比娘想的要好看,你很懂事,很溫柔。」
許歲安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母親替他擦去眼淚,輕哄道:「歲歲不哭好不好,路還很長,娘還有好多的話要和你說。」
許歲安點頭,努力憋住眼淚。
母親真的說了很多。
她說起許歲安會喜歡什麼,應該喜歡甜的,因為娘懷你的時候就愛吃甜的。
她說起許歲安的名字是怎麼取的,歲安,歲歲平安,你爹說這輩子什麼都不求,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你每次生病的時候,娘都知道。」她說著說著,聲音越發哽咽,「娘就在你身邊,只是你看不見。」
「你每次哭的時候,娘也想哭,可是娘哭了你也不知道。」
「你每次笑的時候,娘都在跟著笑,雖然你看不見,但娘是真的在笑。」
許歲安已經哭得說不出話,可他沒有停下來,他就那麼一邊哭一邊走,一邊走一邊聽。
母親的聲音始終是輕輕柔柔的。
霧氣漸漸散去,在他們眼前出現了道黑色的門,母親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臉上的淚痕與許歲安不相上下,泣不成聲,「歲歲,娘好想你,想到你痛苦地活在世上,我的心就像是被刀割一般,我好想帶你走,可是.....可是想你愛你的不止我一個。」
許歲安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但母親也沒有給他解釋,只是讓他回頭看。
他回頭看去,沿著斜階往上看,霧氣不知何時已經散去。
那條來時的路清晰地呈現在眼前,一級一級的台階延伸向無盡的黑暗深處。
而在那黑暗的最盡頭,有顆漂亮的星星掛在那裡。
只是星星的光亮似乎很不穩定,忽明忽暗。
亮起來,滅掉。
又亮起來,又滅掉。
再亮起來,再滅掉。
許歲安怔怔地看著那點明明滅滅的光,心臟忽然劇烈地疼了起來,像是有隻手緊緊抓著他的心臟。
他扭頭看向母親,嗓音艱澀:「娘,那是什麼?」
母親沒有回答,只是緊緊握著他的手,輕聲問:「歲歲現在還想跟我走嗎?」
聲音帶著期盼和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