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來越深,風越來越大。
山間的樹木在黑暗中被吹得東倒西歪,枯枝敗葉簌簌地落下來,又被風卷上半空,打著旋兒不知飛向了哪裡。
天邊偶爾亮起一道閃電,慘白的光剎那間照亮整座清風山,那些青石台階一級一級地向上延伸。
雷聲從遠處滾滾而來,沉悶的、厚重的,像是有巨大的石碾在天幕上碾過。
葉戚已經記不清自己跪到了第幾級。
額頭上的皮膚早就磕破了,血從傷口裡滲出來,順著鼻樑兩側往下淌,淌過眼角,淌過臉頰,在下頜處凝成血珠,搖搖欲墜,最終被風吹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朵小小的血花。
他自己渾然不覺,甚至連疼都感覺不到。
衣袍的膝蓋處已經完全磨爛了,露出裡面血肉模糊的皮肉。
每上一級台階,膝蓋跪在粗糙的青石板上,那些細碎的石子嵌進傷口裡,硌著骨頭,疼得人頭皮發麻。
可他沒有停,甚至連速度都沒有減慢。
上台階,跪下,叩首,起身,再上台階。
他的嘴唇在不停地翕動著,反反覆覆地念著同一句話。
「求佛祖保佑,願許歲安能平安。」
「求佛祖保佑,願許歲安能平安。」
「求佛祖保佑,願許歲安能平安。
他不知道自己念了多少遍。只知念到後面這句話已經不再是語言,而是刻在他嗓子裡
他沒有數,也數不清,只知道嘴唇乾裂出了血,喉嚨疼得像是在吞刀片,可他就是停不下來。
準確來說,是不敢停下,他怕心不誠。
風越來越急,雨始終沒有落下來,空氣沉悶。
山間的霧氣開始瀰漫,潮濕的霧從山谷里湧上來,纏繞在石階兩側的松柏間。
葉戚的身影在霧氣中時隱時現,像是一個孤獨執拗的鬼魂。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看見了山門。
那兩盞風燈在霧氣中暈開兩團昏黃的光,像是兩隻睏倦的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他。
朱紅色的山門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重,門楣上『相國寺』三個大字被霧氣模糊了輪廓,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個遙遠的夢境。
葉戚從最後一級台階上站起來的時候,雙腿抖得幾乎撐不住自己的身體。
他伸手扶住旁邊的石柱,手掌按上去的瞬間,粗糙的石面磨著掌心那些還在流血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掌上全是血,和灰塵混在一起,糊成黑紅黑紅的一片,掌紋都被血痂填平了。
來不及休息片刻,他便一瘸一拐地朝大門走去。
守夜的僧人正坐在門房裡的蒲團上打盹,聽見動靜抬起頭來,借著風燈的光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正朝他走來,嚇得手裡的念珠差點掉在地上。
「阿彌陀佛!」那僧人騰地站了起來,瞪大了眼睛看著來人,「施、施主,您這是.....」
等那人走近了,他才看清那張臉。
血糊了滿臉,眼眶通紅,眼白上布滿了血絲,像是幾天幾夜沒有合眼,嘴唇乾裂得全是口子,有的還在往外滲血。
衣袍上全是土和血,膝蓋處爛了兩個大洞,露出來的皮肉翻開著,觸目驚心。
守夜的僧人終於認出了他,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葉、葉施主?您這是、這是怎麼了?阿彌陀佛,您怎麼.....」
葉戚沒有理會他的話,徑直穿過大門,大步流星地朝西側的偏殿走去。
他的腿明明已經瘸了,可他的速度卻很快。
偏殿的門虛掩著。
葉戚伸手推門,手掌上的血在朱紅色的門板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血手印。
門吱呀一聲打開。
殿內燃著幾十盞長明燈,燈火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將整座偏殿映照得溫暖而明亮。
那些燈火一盞一盞地排列著,像是一片小小而又璀璨的星海。
葉戚一眼就看見了許歲安的那一盞。
因為所有的燈里,只有那一盞是暗的。
像是一顆不再跳動的心臟矗立在那裡。
葉戚站在門口,定定地看著那盞暗著的燈,看了好幾息,才邁步走了進去。
他的靴子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這安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一步一步,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終於,他站在了那盞燈的面前。
燈盞上貼著張紅紙,寫著許歲安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燈油是滿的,燈芯是新換的,看似什麼問題都沒有,可它就是暗著。
葉戚從供桌上拿起火摺子,拔開蓋子,吹了吹。
火光燃起來的瞬間,他的手指抖得很厲害,火光在他眼前晃來晃去,映出他滿是血污的臉和那雙通紅的眼睛。
他用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腕,使勁穩住,將火摺子湊向燈芯。
火苗舔上燈芯。
橘黃色的火焰在燈芯上跳動了一下,像是一顆心臟開始了第一次搏動。
葉戚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簇火焰,生怕自己呼吸和眨眼帶來的風會把那火吹滅。
可他什麼都還沒做,那火苗就毫無徵兆地滅了,然後便歸於沉寂。
葉戚愣在那裡,怎麼會?
他再次將火摺子湊過去。
點燃。
熄滅。
又點燃。
又熄滅。
再點燃。
再熄滅。
每一次點燃,那簇火焰都亮起來,可每一次,它都會滅掉,給了他希望,又立刻將希望奪走。
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葉戚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呼吸越來越急促,喉嚨里發出一種奇怪又壓抑的聲音。
第十次。
火苗亮起來,又滅掉。
第二十次。
亮起來,滅掉。
第三十次。
亮起來,滅掉。
葉戚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的眼睛裡映著周圍那些長明燈的光,亮晶晶的,可他自己面前的那一盞,始終是暗的。
第四十次時,火摺子猝不及防地從他手裡滑落,咕嚕嚕地滾到了地上,在青磚地面上彈了兩下,停在了供桌的桌腿旁邊。
葉戚下意識俯身去撿,然而這個動作讓他雙腿再也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膝蓋磕在青磚上,那股鑽心的疼痛從膝蓋骨一直竄到天靈蓋,可他卻仿佛失去了痛覺,什麼反應都沒有。
整個人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喉嚨里發出沙啞破碎的聲音。
「佛祖.....求您了......求求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