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火燒得很旺,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噼啪聲,窗外的風大了起來,吹得窗紙簌簌作響,遠處隱約傳來悶悶的雷聲,這場雨終於要落下來。
葉戚在床邊坐下,伸手去握許歲安的手。
那隻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指甲蓋泛著不健康的灰白色。
許歲安的呼吸很淺,時輕時重,每一次呼吸之間的間隔都長得讓人心驚。
葉戚的心跳就跟著那呼吸一起一伏,呼吸重一分,他的心就松一分,呼吸輕一分,他的心就揪緊一分。
在此刻他突然理解了那些求神拜佛的人。
從前他覺得那是愚昧,是荒唐,是不可理喻的軟弱。
什麼神佛,什麼因果,什麼善惡有報,在他眼裡不過是弱者在無能為力時給自己找的安慰。
他葉戚一生行事,從來只信自己,信手中的權勢,信腦子裡的謀算,信這世間的一切都可以靠手段和心計去爭取。
可是此刻,他跪在許歲安的床邊,握著那隻冰涼的手,卻忽然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葉戚低下頭,額頭抵著許歲安的手背,肩膀微微顫抖著,像是在承受著什麼無法承受的重量。
「我該怎麼辦呢.....該怎麼辦呢.....」
他一遍一遍地重複這句話,眼淚隨著話語一顆一顆落下。
床上的人沒有回應,只有那一點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在這人世間。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主子,」是阿福的聲音,「外頭來了位僧人,說是相國寺的,有要緊事要見您。」
葉戚沒有動,他現在哪裡也不想去,什麼人也不想見。
阿福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說是......關於少爺的長明燈的事。」
葉戚的眼睫猛地一顫。
他抬起頭,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許歲安,猶豫了片刻。
他不想離開許歲安身邊,哪怕只是一小會兒。
可那盞燈......
葉戚俯身在許歲安的唇瓣上輕輕吻了一下,低聲道:「歲歲,我去去就回,你等我。」
他站起身,把許歲安的手小心地放進被子裡,又替他把被角掖好,這才轉身去開門。
賀逸正靠在門外的廊柱上,見他出來,眉頭一挑:「怎麼了?」
「相國寺來人,說歲歲的長明燈出了些問題,」葉戚的聲音很啞,「我出去看看,很快就回來。」
賀逸皺了皺眉,看著他那雙濕紅的眼睛,到底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這裡有我看著。」
葉戚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某種無聲的懇託,賀逸被那個眼神看得心裡一酸,別開臉去,粗聲道:「行了行了,快去吧,別在這兒磨蹭。」
葉戚不再多言,轉身大步朝外走去。
來報信的僧人就等在大門外,是個年輕的和尚,穿著灰色的僧袍,神色焦急。
見葉戚出來,他連忙雙手合十行了個禮:「葉施主。」
「怎麼回事?」葉戚揉著發脹的額角,眼睛通紅,眉宇間全是疲色。
那僧人斟酌了下話語,輕聲道:「施主為許公子供的那盞長明燈,今日傍晚時分不知為何忽然滅了,小僧和幾位師兄去點了幾次,都是剛點燃就又滅了,怎麼都點不著。」
葉戚猛地抬頭,「你說什麼?點不著?什麼點不著?」
僧人見他激動的反應,不由往後退了半步,正要重新說,手臂猛然被抓住,抬眸望去,是葉戚布滿紅血絲的眼眶,「怎麼會點不著?是油的問題?還是線的問題?還是你們的問題?」
長明燈湮滅,就像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頃刻間將葉戚僅剩的理智壓斷。
僧人面露難色,「施主......」
話還未說完,他的手臂就被葉戚鬆開,緊接著就見葉戚轉身回府,但沒多會兒的功夫,又見他臉色青黑地走了出來。
伴隨著的還有牽著馬的小廝從另一邊走來。
葉戚走到僧人面前,雙眼定定地看著僧人,啞聲問:「佛祖真的會顯靈嗎?」
僧人一愣,但很快反應過來,雙手合十,「阿彌陀佛,佛門常言,心誠則靈。」
葉戚沒說話,翻身上馬,雙腿夾著馬腹,急促的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響起。
僧人來不及反應,只看見那道身影裹著夜風疾馳而去,融入在夜色中。
他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還有馬車,趕緊招呼車夫跟上去。
葉戚策馬狂奔,夜風灌進他的衣領,街道兩旁的屋舍在他身側飛速後退。
他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是有一萬隻蜜蜂在同時振翅,嗡嗡嗡地響,腦子裡來來回回只有兩句話。
怎麼會點不著呢?
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點不著呢?
他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只是一盞燈而已,一盞燈能說明什麼?
燈滅了不代表人也.....不代表什麼。
寺里的僧人說了,長明燈只是祈福用的,只是活人的念想而已,不是命,不是命。
可他的馬跑得越來越快。
馬蹄踏過積水,濺起的水花落在他的衣擺上,他伏在馬背上,身子壓得很低,任由利風從他的臉頰刮過。
抵達山腳下時,他勒住了馬。
馬喘著粗氣,口鼻處噴出白霧,鬃毛被汗水浸透,一綹一綹地貼在脖子上。
葉戚翻身下馬,落地的那一瞬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在地上。
他勉強穩住身形,抬起頭,看向那延伸至相國寺的台階。
今夜沒有月亮,天陰沉沉的,厚重的雲層把所有的光都吞了進去,只有山門前兩盞風燈在風中晃來晃去,昏黃的光在青石台階上投下一片搖搖欲墜的光暈。
夜風從山頂灌下來,嗚嗚咽咽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哭。
葉戚深吸一口氣,心裡默念心誠則靈四個字。
大步走到階梯前,隨即撲通一聲,跪在了石階上,手心撐在地板上,俯身叩首,額頭重重砸在布滿細碎小石子的石階上。
「佛祖保佑,願許歲安能平安。」
話落,他站起身,上台階,撲通一聲,再跪下,頭磕在冷冰冰的青石板上。
「佛祖保佑,願許歲安能平安。」
山風吹過,路邊的樹葉簌簌作響,空氣中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葉戚一步一叩首地往上爬,腦子裡,心裡,全都只有一句話。
「求佛主保佑,願許歲安能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