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走,剩下的幾位官員便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可沒說幾句,話題便又不自覺地拐回了葉戚身上。
「你們說,葉戚那頭髮到底是怎麼回事?」
徐大人挑眉,沉吟道:「能讓一個人在短短几日就白了這麼多頭髮,只怕不是普通的憂心。」
「可不是嘛。」旁邊一位年輕的翰林插話道,「我上個月見他的時候,那頭頭髮還黑得跟墨似的,這才多久沒見,就白了大半邊,這也太嚇人了。」
王郎中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你們說,會不會與他家那位男妻有關?」
這話一出,幾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十有八九。」徐大人嘆了口氣,「葉大人對他那位男妻是個什麼態度,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說起這個,眾人不由想到前段時間葉戚彈劾趙衍的事情,眾人對視一眼,沒忍住笑了出來。
緊接著又有人道:「我聽說,太醫院那幾位的人輪番往他府上跑,恐怕是病得不輕。」
「所以葉大人這幾日白了頭髮,估摸著就是憂心他那位男妻的病。」給事中說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平日裡瞧著葉大人多精明的一個,沒想到私底下竟是個情種。」
眾人紛紛附和。
過了好一會兒,有人感嘆道:「說起來,葉大人對他那位男妻是真沒得挑,換作旁人,家裡有個病秧子,怕是早就嫌煩了,哪會像他這樣,連照顧都不放心交給下人,非得請假親自回去照料。」
另一人接話道:「別說,我還挺羨慕的,要誰能這麼對我,誰還做這官兒啊。」
這話引得眾人發笑。
徐大人捋著鬍鬚,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自古以來,英雄難過美人關嘛。」
眾人正感慨間,宮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幾頂官轎依次落下,走下來的皆是朝中一二品的大員。
為首的是首輔陸守章,鬚髮皆白,步履沉穩,身後跟著陸賢成與幾位內閣大臣,個個面色端肅,目不斜視地穿過廣場。
方才還在交頭接耳的眾人立刻噤聲,各自垂手站好,恢復了官員該有的莊重模樣。
徐大人收回目光,整了整朝冠,低聲道:「諸位,咱們也該進去了。」
眾人紛紛應和,整理衣冠,魚貫走向那扇緩緩開啟的宮門。
早朝如常進行。
成元帝端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掃過殿內眾臣,看到葉戚那半白的鬢角時,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秋獵在即,禮部和兵部的人輪番出列稟報籌備事宜,戶部的人報著各項開支,一串串數字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聽得人昏昏欲睡。
等到要散朝的時候,成元帝提起了即將致仕的胡植。
他先是對胡植多年來的功績予以肯定,言辭間頗多褒獎,稱其『三朝老臣,風骨錚錚』,又當眾宣布了將在宮中為其設餞行宴的事宜。
胡植出列謝恩,老邁的身軀跪伏在地,聲音都有些發顫。
隨後,成元帝話鋒一轉,提起左副都御史一職空缺之事,言道:「此位緊要,需得能臣幹吏方能勝任,吏部儘快擬定人選。」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微微一變。
吏部尚書出列領旨,垂首時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殿內幾位的方向,又迅速收了回去。
散朝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葉戚走出宮門,阿福已經趕著馬車等在門口。
他掀簾上車,在車廂里坐定,摘下朝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眼底也帶上了淺淺的笑意。
回到家,陪許歲安說了會兒話,葉戚去了書房,鋪開紙張,給李冉星寫了封信件,讓她找人去探查他信上所列出來的官員家境情況。
日子不緊不慢地走著,許歲安的病依舊沒有好轉,但也並沒有惡化,陸瑾和唐竹玉幾乎每天都來陪他,葉戚頭上的白髮不減反增。
轉眼時間便到九月中旬,葉戚沒想到胡植的致仕宴竟然會有他的名字。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此番宴席不但成元帝出席,竟然連太子和宸王都會去。
這對胡植來說,算得上是寫進族譜的天大榮耀,宴會上,就沒見他臉上的笑容下來過,整個人都仿佛年輕了十歲。
成元帝端坐御座之上,看著胡植那副喜不自勝的模樣,嘴角勾起絲淡淡的笑意,端起酒杯道:「胡卿,朕敬你一杯。」
胡植連忙起身,雙手捧杯,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臣何德何能,蒙陛下如此厚愛,臣謝陛下隆恩。」
說罷一飲而盡,眼眶已微微泛紅。
太子肖淵隨後舉杯,語氣溫和:「胡大人為朝廷鞠躬盡瘁數十載,孤敬您一杯。」
宸王肖珩也跟著敬了一杯,笑眯眯道:「胡大人,你走了,御史台少了個敢說話的,本王覺得可惜。」
胡植笑著打圓場:「宸王殿下言重,朝中人才濟濟,年輕人比老夫強得多。」
殿內氣氛熱絡,觥籌交錯,恭賀聲此起彼伏。
葉戚坐在末席,安靜地吃著菜,偶爾與身旁的人說幾句話,面前的酒杯幾乎沒怎麼動。
幾輪酒水下肚,眾人興致漸濃,話題也漸漸從當下的餞行宴,聊起了往年朝堂舊事。
成元帝靠在御座上,手指輕點著扶椅,目光望向胡植,眉眼間帶著幾分懷舊,「一晃數十年光陰,竟就這麼過去了,朕還記得,當年你初入御史台,意氣風發,一腔孤勇,誰的情面都不肯顧及,當初朕當太子時,可沒少被你彈劾。」
後面這句帶了玩笑之意。
胡植聞言連連拱手,面上滿是感念:「陛下還記得舊事,臣實在惶恐,當年年少無知,只憑著一股莽撞性子行事,全賴先帝與陛下包容提點。」
「那不是莽撞,是為官者該有的本心。」成元帝擺了擺手,感慨道:「世人入仕,緣由各有不同,有人為家族榮光,有人為功名利祿.....但終歸都是為國為民。」
這話引得滿殿臣僚紛紛點頭,席間不少人低聲附和,各自心生感慨,追憶往昔,氛圍鬆弛又懷舊。
葉戚沒什麼好追憶的,坐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眼觀鼻鼻觀心地喝酒吃菜,仿佛這宴席與他沒有半分關係。
不過他想當透明人,但成元帝非不讓,不知話題怎麼聊的,莫名其妙就聊到了他的身上。
「葉戚。」
又是這種猝不及防的死亡點名,葉戚眉心一跳,趕忙站起身,拱手躬身道:「臣在。」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成元帝目光在他白花花的頭髮上停頓了片刻,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狀似隨意一問道:「你年紀輕輕便中了狀元,還是我朝開國頭個六元及第之人,朕倒是有些好奇,你又是為何入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