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許歲安卿卿我我地膩歪了好一會,直到時間真的快要來不及,才一步三回頭地嘆氣離開。
抵達宮門口時,天邊才剛翻起一丁點魚肚白,這裡已經聚集了不少來上朝的官員。
他們一瞧見葉戚,便滿臉堆笑,紛紛迎了上去。
葉戚也露出溫和有禮的笑,與眾人寒暄招呼。
有人笑道:「葉大人早啊,好久不見,家裡那位身體可好些了?」
葉戚本就是陛下眼前寵臣,此番又在秋獵的名單上,所以朝中上下重臣,沒有誰對他不關注。
他因為家中男妻病重,連請小半月專門假照顧,此事早已在朝中上下傳得沸沸揚揚,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葉戚笑道:「徐大人早上好,勞您記掛,我妻已經好上很多。」
徐大人笑道:「如此便好。」
旁邊另一位大人插話道:「近來入秋,氣溫變幻無常,諸位可要多注意些,免得著了病,那可就受罪了。」
眾人紛紛點頭應和,接著便你一言我一語地閒聊了起來,內容多是些家常瑣碎之事。
葉戚始終面帶微笑,站在旁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附和幾句。
話題聊著聊著,不知怎的就聊到了胡植身上。
「聽說胡大人的致仕批准已經下來了,算算日子年底怕是就要走了。」有位郎中突然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
「可不是嘛,三朝老臣了,這一退,朝堂上又少了一位真正敢說話的人。」有人附和道。
「陛下念他年高德劭,據說有意要在宮中為他擺餞行宴,聖眷如此,胡大人這輩子也值了。」
眾人紛紛點頭,面上露出敬羨之色。
左副都御史雖然只是個正三品,但掌監察之責,彈劾百僚,位置緊要得很。
胡植在這位子上一坐就是十幾年年,什麼風風雨雨都扛過來,如今全身而退,還能得皇帝親自餞行,確實是難得的體面。
就在這感慨聲中,不知是誰脫口說了一句:「那胡大人這左副都御史的位置豈不是要空......」
話語還未說完,他自己也意識到不對,立即止住了話頭,但熱絡的氣氛已經變得沉凝。
所有官員方才還推心置腹的笑容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左副都御史,那可是掌監察大權,上可糾彈宰相,下可督察百官。
這樣一個位置空出來,朝中夠資格盯著的人何止三五個?這種時候接任何話,都像是在替某個人表態,稍有不慎就會被傳成某某覬覦此位。
葉戚立即站出來,笑著開口:「我聽說胡大人是景元二年進士,歷事三朝,光是御史台就待了近二十年,當年西北邊防潰爛,他一人連上十幾道道奏疏彈劾總兵剋扣軍餉,最後硬是把那樁大案辦了下來。」
「是啊,胡大人那樁案子當年可是震動朝野啊。」徐大人立即接話。
頓了頓,他的視線落到葉戚身上,笑容里多了幾分客套與恭維,「說起來葉大人前段時間漕運那樁案子,辦得也是乾淨利落,震動朝野啊,我瞧著,頗有幾分胡大人當年的風采。」
此言一出,周圍的官員紛紛點頭附和,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葉戚身上。
漕運案牽連甚廣,上至戶部侍郎,下至地方漕運使,大大小小擼了十幾個官員,追回的銀子數以萬計。
更重要的是,查案的分寸拿捏得剛剛好,全身而退還得了功。
葉戚聞言,立即擺手,笑道:「徐大人這可折煞我,漕運案能辦成,全賴陛下運籌帷幄,諸位同僚鼎力相助,我不過是在前頭跑跑腿而已。」
末了,語氣誠懇地補道:「況且若不是胡大人壓陣,我心裡哪能有底?說起來,這樁案子裡的大半功勞,都得算在胡大人頭上。」
徐大人眼底閃過一縷精光,不愧深得陛下寵愛,這番話既捧了胡植,又抬了陛下,還不著痕跡地把自己摘了出來。
斂下心神,他笑著捋了捋鬍鬚,「葉大人過謙,胡大人固然是定海神針,但若沒有葉大人在前頭衝鋒陷陣,這案子也辦不了這麼利索。」
眾人又是一番附和,話題便順著這話頭,又轉回了胡植身上。
有人提起當年胡植被貶出京的舊事,有人說起胡植某次在金殿上直言犯諫的軼聞,氣氛漸漸鬆了下來,方才那點因左副都御史空缺而凝滯的沉凝,被一陣陣唏噓感慨衝散了大半。
天邊那線魚肚白不知什麼時候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橘粉,晨光一寸一寸地爬上來,將廣場上那些朱漆柱子鍍上了一層暖色。
遠處的宮牆在晨曦中泛著沉沉的朱紅,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將內外隔成兩個世界。
葉戚站在人群中,同剛才一樣,面帶微笑,不主動搭話。
某位站在他右手邊的大人側身與他說話,視線不經意間掠過他的鬢角,話忽然就頓住。
「葉大人.....」那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猶豫,「你這鬢角.....麼白了這麼多?」
這話一出,周圍的幾道目光齊齊聚了過來。
葉戚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先前的鬢角原本是烏黑的,濃密而光亮,襯得他那張臉愈發年輕俊朗。
可此刻,那烏黑的鬢角里,赫然多了不少銀白的髮絲,一根根地在晨光里泛著冷白的光,像是墨色的宣紙上落了一層白霜。
剛才還熱鬧的寒暄聲戛然而止,不少人的目光都黏在了葉戚的那片白髮上,眼底有好奇,有驚訝,還有探究。
葉戚早就預料到會被問,神色不變,不在意道:「近來憂心過重,夜裡沒怎麼睡好,就長出幾根白的來了,沒什麼大事,過幾日便黑回去了。」
他雖說得雲淡風輕,但能在這短短几日就把頭髮愁白,想來這事情定然不簡單。
眾人雖然心底好奇葉戚到底愁的事情是什麼,但人家沒說,他們也不好意思問。
葉戚見眾人雖沒有開口問,但眼裡的好奇怎麼也藏不住,心裡覺得有些好笑,但面上依舊是那副從容自若的模樣。
正想著如何將這個話題徹底揭過去,餘光忽然掃見顧紹和裴修從宮門方向走過來。
葉戚見狀,便朝面前的幾位官員拱了拱手,笑道:「諸位大人,失陪一下,我去與顧大人和裴大人打個招呼。」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見到顧紹和裴修,紛紛點頭。
徐大人笑道:「去吧去吧,顧大人年輕有為,你們多說說話也好。」
葉戚笑著應了一聲,轉身朝那兩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