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沒聽見成元帝說話,肖宸喉結上下滾了滾,硬著頭皮問了一句,「父皇,可是那弓.....出了什麼問題?」
成元帝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案几上那截斷弓,在手中翻了個面,斷茬朝上,讓兩個人看清楚。
弓臂上沾著乾涸發黑的血跡,斷茬處的木茬參差不齊,在燭火中泛著暗沉的光。
然後他才慢慢說:「弓上有毒。」
肖淵和肖宸的臉色同時大變。
肖宸猛地抬起頭,又像是意識到失態,迅速低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拔高了幾分:「不可能!弓上怎麼會有毒?父皇明鑑,兒臣絕不知情!兒臣與葉戚無冤無仇,為何要害他?」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額角的青筋微微凸起,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慌。
肖淵也叩首下去,聲音比肖宸沉穩些,但同樣繃得很緊,「父皇,弓只在兒臣手中放了四五個時辰,兒臣未曾發現異樣,若兒臣知道弓上有毒,絕不敢轉贈給葉戚,更不敢留在身邊,求父皇明查。」
成元帝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極力撇清的兩個人,臉色黑沉如水。
帳內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肖宸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他不敢抬頭,也不敢再說話,後背的衣袍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肖淵也不比他好到哪裡去,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著,心如擂鼓。
成元帝的目光從肖淵臉上掃到肖宸臉上,又從肖宸臉上掃回肖淵臉上,目光但壓得他們倆喘不過氣來,像是有一座山懸在頭頂,不知什麼時候會落下來。
過了很久,久到兩人的膝蓋開始發麻,成元帝才終於開口:「此事回京之後,朕會讓人細查,在查清楚之前,誰都不許靠近葉戚的帳篷,你們兩個給我滾出去!」
兩個人如蒙大赦,叩首起身,倒退了幾步,轉身走出了營帳。
帳簾落下,將兩個人的背影擋在了外面。
成元帝坐在帳中,食指撐著發脹的太陽穴,臉色難看得要命。
葉戚中毒的消息,不知道從哪個縫隙里漏了出去,不過半日便傳遍了整個營地。
很多的人都在猜測這是太子與宸王爭鬥的餘波,葉戚恰好處在了中間,替誰擋了災。
成元帝沒了興致繼續秋獵,百官也沒了心思,烏桓使臣更是巴不得早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原定還有幾日的圍獵活動被草草收尾,各營帳開始收拾行裝,準備啟程回京。
回京的路上,葉戚被安置在輛寬敞的馬車裡,車板上鋪了厚厚的被褥,賀逸隨車照看。
成元帝的御駕走在隊伍最前面,比來時的速度快了許多,沿途驛站早早備好了換馬的準備,一副急行軍的樣子。
隊伍進了京城後,葉戚被直接抬回了府上。
隨行的還有成元帝賞賜的一大堆東西,上等人參、鹿茸、靈芝,各種名貴藥材裝了滿滿幾大箱子,還有成元帝口諭:「讓葉戚好生養傷,待他傷愈,朕另有封賞。」
阿福和阿壽跑前跑後地張羅,將葉戚安頓在臥房的床上。
賀逸跟著進了府,重新診了脈,換了藥方,叮囑了幾句,才匆匆回宮復命。
許歲安站在臥房門口,怔怔地看著床上臉色慘白的葉戚,整個人像是被人釘在了那裡。
其實他的臉色比葉戚好不了多少,嘴唇微微張著,眼眶紅得像只兔子,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就那麼怔怔地站著,像是不認識床上這個人。
葉戚躺在那裡,眼睛半睜著,視線有些模糊,但他看見了許歲安,嘴角淺淺勾了起來,沖人輕喊:「歲歲,過來,我抱抱你。」
許歲安像是被這句話解了穴,眼淚隨著他的走動而像斷線的珍珠般落下,他走到在床邊低頭看著葉戚。
看著他那頭白髮,看著他身上纏著的紗布繃帶,看著他嘴唇上那層不正常的青紫色,看著他那雙半睜著卻帶著笑意的眼睛。
眼淚掉得更厲害,顆顆落在葉戚的臉上。
葉戚眼底笑卻越發深,像是遇到了什麼喜事,沖他張開雙手,「我的許歲歲是水做的吧,怎麼總是在掉眼淚?」
許歲安俯身輕輕撲進他的懷裡,滾燙的眼淚浸濕葉戚的衣裳,喉結滾了又滾,嘴巴張了又張,想說的話卻全都被哽咽堵在了喉嚨里。
葉戚將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裡,銀白的髮絲蹭著他的脖頸,手掌安撫地輕拍著他單薄的肩背,含著的人耳朵輕聲說:「以後,我的歲歲就再也不會受病痛之苦。」
聲音很虛弱,但帶著數不盡的喜悅。
許歲安沒聽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的腦子亂糟糟的,耳朵里嗡嗡的,心裡眼裡全是葉戚重傷的樣子。
過了會兒,他才哽咽地問:「怎麼、怎麼會傷成這樣子。」
葉戚親他紅紅的眼角,舌尖濕濕鹹鹹的,笑道:「只是出了點小意外,不礙事,歲歲別擔心,過段時間就會恢復的。」
許歲安沒有說話,默默流著眼淚,而葉戚也沒有再說話,默默給人擦著眼淚。
窗外晚風陣陣,帶來了院子裡甜膩的桂花香。
眼看許歲安哭得眼睛都快腫還沒停,葉戚不得不採取辦法,轉移話題道:「歲歲別哭,你哭得我傷口疼。」
這很有效,幾乎剛落地,許歲安便止住了眼淚,濕漉漉的睫毛眨巴著,「我不哭。」
葉戚失笑,抬手蹭了蹭人軟軟的眼皮,「許歲歲這個笨蛋。」
許歲安這次沒有反駁,只是抬手摸著葉戚臉上細小的傷口,眼底蒙著的心疼濃稠得化不開。
葉戚抓住他的手放到嘴邊親了親,問:「這幾天在家怎麼樣?身體有難受嗎?」
許歲安蜷了蜷手指,低聲回答:「沒有難受,陸瑾他們時常來陪我,我在家很好。」
葉戚又問了些其他的話,許歲安慢吞吞地挨個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