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戚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坐回書案前,拿起支筆,在鋪開的白紙上寫了兩個字。
「再密不透風的網,也經不住從裡頭往外戳,比起安排人在細枝末節上做手腳,更簡單的法子,是讓他們自己人查自己人。」
他放下筆,將紙推向陳淮。
陳淮低頭看去,只見紙上寫著傅垣兩個字。
「傅垣?」陳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左副都御史?」
「何敏行是左僉都御史,傅垣是左副都御史。」葉戚靠進椅背,唇角微揚,「論品級,傅垣比他高半級,論職權,傅垣正好是何敏行的頂頭上司,這些年在都察院,何敏行仗著有方文鏡撐腰,從不把傅垣放在眼裡,傅垣早就想辦他了,只是苦於沒有機會。」
「若是讓傅垣去查.....」陳淮接過話頭,語速不自覺地加快,「他是都察院的人,查自己衙門的事,名正言順.....」
陳淮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而且傅垣是個只認規矩不認人的人,讓他去查禮部和鴻臚寺,他只會比你我想得更細和更刁。」
葉戚冷笑一聲,繼續道:「陸守章不是要在都察院上做文章嗎?那就讓他自己嘗嘗被都察院盯上的滋味。」
陳淮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這件事的可行性。
傅垣這人可是都察院裡和胡植齊名,出了名的鐵面閻羅,誰的帳都不買。
讓他去查烏桓使團接待的事務,確實比安排任何人去做手腳都。
「但傅垣憑什麼去查?」陳淮皺眉道,「無緣無故的,他總不能自己跳出來說要查烏桓使團的接待事務。」
「理由嘛,這不都是現成的?」葉戚迎著陳淮的目光,眼底浮起絲意味深長的笑,「烏桓使團入京,鴻臚寺牽頭,禮部協辦,戶部撥銀,兵部派兵護衛,順天府協管地面安防,幾個衙門攪在一起,隨便拎出來一樁都是扯皮的爛帳。」
「對啊!」陳淮眼睛一亮,「質子入京,關乎國體,都察院監督各衙門公務本就是分內之責,派個副都御史去盯著,不但不突兀,反而顯得盡職盡責,旁人挑不出毛病。」
葉戚點頭,繼續分析道:「要是禮部的人抱怨鴻臚寺越權,戶部的人說撥款被挪用了,鴻臚寺的人再反過來告禮部不配合.....甚至不用等真正出什麼事,只要扯皮的動靜夠大,都察院介入就是順理成章的事。」
「扯皮的事不用我們動手。」陳淮也興奮起來,「烏桓使團還沒進城,鴻臚寺和禮部已經在為接風宴的座次排序較上勁了。」
葉戚垂眸看著紙上傅垣的名字,「現在只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讓傅垣知道這些扯皮的事,最好是讓他在一個公開的場合,從別人嘴裡聽到。」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瞭然。
「明日烏桓使團入城,禮部和鴻臚寺的主事官員都會到場迎接,我們不用做什麼,只需讓人在邊上聽著就是,自然就能找到機會。」
「這件事你讓人去辦。」葉戚將那張寫著傅垣名字的紙重新拿起來,湊到燭火前,火苗一點一點吞噬掉紙邊。
陳淮眯眼,「我明白。」
暮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陳淮沒有多留,又商議了幾句細節便匆匆告辭。
陳淮走後,葉戚在書房裡又坐了片刻,將剛才商議的事情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確認沒有疏漏,這才起身出了書房。
暮色已沉,廊下的燈籠被下人一盞盞點亮,昏黃的光鋪在青石板路上,映出片暖融融的顏色。
葉戚穿過迴廊,往後院走去,在書房裡那副沉肅冷峻的神色,隨著夜風一點點消散在身後。
還沒走到廚房門口,遠遠就聽見許歲安的聲音傳過來。
「這個要切多薄?太厚了會不會醃不透?」
廚房的婆子笑著回他:「小公子放心,您這切得正好,薄薄一片,剛剛好能被糖水浸透入味。」
葉戚走到廚房門口,倚在門框上往裡看。
廚房裡點了三四盞燈,亮堂堂的,許歲安正站在案板前,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一截白淨的小臂。
他手裡握著把菜刀,正認真地切一顆桃子,旁邊擺著那隻竹筐,筐里的桃子已經被洗乾淨了,青皮上的絨毛洗得很乾淨,沾著水珠,在燈下泛著潤澤的光。
案板上還擺著一碟切好的桃片,旁邊是半碗白砂糖,一隻空陶罐已經洗乾淨了晾在那裡。
許歲安切完手裡的那顆,放下刀,拿起一片桃肉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注意到門口有人。
他抬起頭,看見葉戚靠在門框上,不知道已經看了多久。
許歲安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你談完事了?」
「嗯。」葉戚走進廚房,站在他身邊,低頭看案板上的成果,「切了不少。」
「那是自然。」許歲安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第一次就切得這麼好,我厲害吧?」
旁邊的廚娘抿著嘴笑,沒有拆穿他,畢竟小公子切第一顆桃子的時候,刀都拿不穩,還是她手把手教了好幾遍才上手的。
葉戚當然也知道他在吹牛,但看著他這副得意洋洋的模樣,也不戳破,只是伸手拈起一片桃肉放進嘴裡。
「怎麼樣?」許歲安期待地看著他。
青桃還沒熟透,帶著股酸脆的澀勁兒,但葉戚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點點頭,「不錯,很甜。」
許歲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拿起一片嘗了嘗,立刻被酸得皺起了整張臉。
「葉戚!!!你又騙我!」他捂著腮幫子叫道,「酸死了!」
葉戚笑出聲來,「哈哈哈哈誰讓你這麼好騙。」
許歲安看著他笑得前仰後合的,再大的氣頓時消散殆盡,甚至還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