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日兩人在莊子上過得實在是愜意。
許歲安釣魚釣了個盡興,葉戚陪著他把莊子周邊的山山水水都逛了一遍。
兩個人還在後山發現了處不大的小桃林,雖說桃子還沒熟透,但許歲安還是是摘了小半筐,說要帶回來醃糖漬桃子吃。
等回去的時候,許歲安還戀戀不捨,直到葉戚承諾他下次再來,他才作罷。
日頭偏西,馬車在府門口停穩,葉戚先下了車,轉身伸手去扶許歲安。
許歲安搭著他的手跳下來,懷裡還寶貝似的抱著那筐青中透粉的小毛桃。
「你慢點。」葉戚被他跳下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下意識伸手去扶他。
許歲安站穩,沖他傻傻地笑,「這點高度還能摔著不成?」
葉戚無奈地搖搖頭,正要說什麼,餘光瞥見門口站了個人。
陳淮穿著身半舊的青色直裰,站在門廊底下,看見馬車過來的時候明顯鬆了口氣。
他快步迎上來,目光在葉戚身上一掃,又看了看旁邊抱著桃子的許歲安,到嘴邊的話先壓了壓,沖人笑著招呼了一聲。
緊接著轉頭沖葉戚道:「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就得派人去莊子上尋你了。」
葉戚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有事?」
陳淮點頭。
葉戚嗯了一聲,伸手在許歲安捏了捏許歲安的耳垂,溫聲道:「歲歲,你先把桃子拿進去,讓廚房的人看看怎麼醃。」
許歲安知道他們有話要說,也不多問,乖乖地點了點頭,抱著桃筐往院子裡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葉戚一眼,目光裡帶了些擔憂。
葉戚沖他微微點了點頭,示意沒事。
許歲安這才收回目光,腳步輕快地拐進了二門。
等許歲安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後面,葉戚才轉過身來,臉上的溫和褪去,換成了一副沉靜肅然的神色。
「去書房說。」
陳淮應了一聲,跟在葉戚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前院,繞過迴廊,進了東廂的書房。
葉戚進門後先走到窗邊,將半開的窗戶推開,讓暮色和涼風一起灌進來,隨即在書案後坐下。
陳淮卻沒急著坐,先轉身把書房的門關上,又檢查了一遍窗戶外面是否有人,這才在葉戚對面落座。
他這番做派,讓葉戚的眉頭又皺緊了幾分。
「到底出了什麼事?」
陳淮從袖中取出封信,遞了過去。
「今日午後,有人送來了封密信。」陳淮壓低聲音說道。
葉戚接過信拆開,抽出信紙,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暮光仔細看了起來。
信是太子寫的,葉戚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把信紙重新折好,放在案上,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陳淮問道:「如何?」
「陸守章那邊把何敏行撤了,接下來也不會再有動作。」葉戚緩聲說道,「方文鏡把何敏行批過的公文都調走了,說是要重新覆核,不過方文鏡那邊開始翻找舊檔,搜集歷屆順天鄉試的科場舞弊案例。」
陳淮的瞳孔微縮,立刻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關鍵。
「他們是要在秋闈放榜之後發難?」陳淮的聲音沉了下去,「不管有沒有實證,先把科場舞弊的帽子扣上來,讓大人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葉戚不置可否,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響。
窗外暮色漸濃,晚風從半開的窗扇里灌進來,吹得案頭的燭火搖搖晃晃。
葉戚伸手攏住火苗,將信紙湊上去,然後騰起一朵小小的火焰。
「這件事先放一放。」葉戚拿起銅簽撥了撥盆里的紙灰,「他們不會現在就動手,我們也不用現在就接招,與其急著應對,不如想想怎麼在他們動手之前,先把水攪渾。」
陳淮抬起頭,「你的意思是?」
葉戚道:「烏桓使團不是明日到京嗎?」
陳淮微微一愣,他剛剛確實準備說這件事,但沒想到葉戚會主動問起來。
他理了理思緒,把方才要說的話重新組織了一遍。
「明日到京,護送使團的是參將韓嶺,帶了兩百人的護衛隊,已經在城外三十里扎了營。」
「使團里有烏桓汗王的一位公主和一位王子,按議和條款是送來為質的,鴻臚寺牽頭接待,禮部協辦,安排在城南四方館住下,覲見日期還沒定,但按慣例不會拖過三日。」
葉戚聽完,沉吟片刻,「烏桓使團進京,覲見儀程、座次安排、陪宴名單、質子安置......陸守章是首輔,這些事就算不用他親自動手,最後拍板的人也是他。」
陳淮道:「你的意思是,在這件事上做文章?」
葉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燭火下顯得深不見底,慢悠悠道:「陸守章想在科場舞弊上做文章,讓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那我就只能在質子接待上做文章,到時候他自顧不暇,彈劾我的力道自然就弱了。」
陳淮沒有立刻接話,在心裡把這個思路過了一遍,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這個方向可行。」他道:「接待質子這件事,涉及鴻臚寺和禮部兩個衙門,歷來就容易出紕漏,規格高,朝臣會說有損國體,規格低,烏桓使團會覺得受到怠慢。」
「不好拿捏,就容易出錯。」葉戚接過話頭,「就算不出錯,也可以讓它在朝堂上看起來像出了錯。」
陳淮的眼睛亮了起來。
「鴻臚寺和禮部本來就不對付。」葉戚說:「鴻臚寺管外賓接待,禮部管禮儀典制,兩邊的職權本來就有交叉,這次烏桓使團的事,鴻臚寺牽頭,禮部協辦,光是『牽頭』和『協辦』這兩個詞怎麼界定,就夠他們吵上好幾天的。」
說著他站起身來,走到牆邊那幅輿圖前面。
輿圖上標註的是北邊州府的關隘形勢,他的目光卻在輿圖旁邊的那片空白牆面上逡巡,「質子安置在四方館,四方館的護衛是誰管?」
「按慣例是五城兵馬司派兵,順天府協管。」陳淮想了想,「但這次來的是王子和公主,規格比普通質子高,可能還要加派人手。」
「五城兵馬司歸兵部管,順天府是地方衙門,這裡頭又牽扯兩個衙門,協調起來少不了扯皮。」葉戚轉過身來,「扯皮的地方越多,出紕漏的可能性就越大。」
陳淮道:「你的意思是,找到最容易出問題的那個環節,然後在關鍵的時候推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