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風清氣朗，萬里無雲，順天府鄉試正式開始。
天還沒亮，貢院門口便已擠滿了黑壓壓的考生。
千餘人的隊伍從貢院大門蜿蜒到街尾，手提考籃、身背書箱的考生們或低頭默誦經義，或與同伴低聲交談，臉上的神情緊張者有之，興奮者有之，面色凝重如臨大敵者更是占了多數。
卯時三刻，貢院大門轟然打開。
搜檢官分列兩側，手持長棍與鐵尺，開始對考生逐一搜身檢查。
葉戚登上明遠樓二層，俯瞰著整條甬道與烏泱泱的考生。
樓下的考生也頻頻往明遠樓這邊看，當看到葉戚的身影時，不少人湊到一起竊竊私語，神色間滿是崇拜與仰慕。
要知道葉戚的名字在文學界那可是家喻戶曉，是整個仕林公認的天縱奇才。
二十歲便六元及第，名動京華；入朝半年，獨自理清盤根錯節的漕運大案，扳倒一眾貪腐官員；不過短短三年，聖心獨許，令他執掌本次恩科鄉試。
無數寒門書生將他視作畢生楷模，寒窗苦讀之時，總以他的經歷勉勵自己，此刻遙遙望見其人，心中激動難掩。
年少士子們攥緊手中考籃，目光牢牢鎖在樓上那道清挺身影，心底暗暗期盼，自己的文章能入這位傳奇主考的眼。
身側副主考緩緩上前，順著他的目光望向下方，笑著開口：「想當年大人亦是手持考籃，立在龍門之下應試，不過三載光陰，便身居主考之位，執掌秋闈取捨，這般際遇，世間難尋。」
吳起笑眯眯地緊跟著道：「大人也曾踏過這龍門，如今居高臨下執掌士子前程，當真是我輩楷模。」
蔣綜也立馬笑呵道：「大人年少登科，天賦蓋世，由您主持本次恩科，是天下學子莫大福氣。」
其他幾位考官也不遑多讓，七嘴八舌地說著恭維葉戚的話語，言語間除了讚嘆就是敬佩。
葉戚偏頭看了他們一眼，面上笑容不變，聲音沉緩。
「不過是時運僥倖，當年我站在龍門下，也同底下這些學子一般忐忑。如今身居此位，只盼秉公衡文，不負天下讀書人，不負朝廷託付。」
此話出，眾人立即跟聲附和。
「大人有這份體恤士子的公心，本屆秋闈必定公正無偏，是萬千舉子的幸事。」
「大人心懷蒼生，堅守公允，我等自當緊隨大人，一同恪守本分。」
「大人胸襟格局遠非常人能比，有您坐鎮貢院，科場斷無徇私舞弊之事。」
「大人此言足見胸懷，我等閱卷之時，定謹記公心二字，絕不摻雜半分私心。」
一人一句大人，聽得葉戚耳朵疼，但面上不顯半分，勾著唇簡單應了兩句，將目光重新落回底下那群學子身上。
其他幾人也不再說話，負手俯瞰著底下人頭攢動的考生。
等時間差不多的時候，眾人才領了差事各自散去。
辰時正，考題下發，為時九天七夜的考試正式開始。
葉戚身為主考官，不需要巡考，期間也不用露面，只用待在辦公的地方偶爾檢查檢查考題就行，順帶處理一下考場上突然的意外。
同考官們也都規規矩矩的，除了各自的公務外和拍葉戚的馬屁外，相互間不多說一句話。
此次鄉試難得沒有下雨，接連幾日都是大晴天，直到最後一天，天空才聚集了些許烏雲，但最終也還是沒落下雨來。
當沉重的鐘聲響起時，此次順天府鄉試宣告結束。
考生們魚貫而出，有人歡喜有人愁，有人一出貢院大門便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有人則與同伴擊掌相慶，熱鬧得像是一場盛大的集市。
考生們是輕鬆了，接下來就輪到考官累了。
葉戚看著桌上那堆成山的上千份卷子時，腦門一跳一跳的。
好在這些卷子他不用都看，不然得看到猴年馬月去。
今天的任務就是將這上千份卷子均分成八份，明日下發給同考官們批改，他只需看同考官們舉薦上來的卷子即可。
但清點這些卷子也是件不輕鬆的事兒。
等葉戚帶著人清點完，分封好，頭頂上的太陽已經只有一半露在外面了，天邊的雲金燦燦地閃著，將整個貢院映得暖融融的。
葉戚端坐公堂上，喝了兩口茶潤了嗓子後，衝下面的人吩咐：「去請考官們來衡鑑堂來領卷。」
小吏應聲，快步退了出來。
葉戚以一種很鬆弛的姿態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著頭眺望著遠處流光溢彩的火燒雲，手指無意識地點著黃花梨木的扶手，昏黃的暮光勾勒出他英挺沉靜的面容。
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八位同考官齊聚衡鑑堂大廳。
葉戚站起身，神色肅重，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同考官的臉，沉聲道：「今歲秋闈，千餘名士子十年寒窗，盡數寄託於此卷。諸位閱卷當摒除私心，唯文章優劣論斷。」
八位同考官拱手齊聲道：「我等謹記主考大人教誨，定當秉公閱卷，不存半分偏私！」
葉戚頷首，不再多說其他言語，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端著托盤的小吏。
小吏會意，沖葉戚躬身一禮，端著托盤走到堂下桌前。
其他幾位考官有些茫然，不明白葉戚這是要做什麼。
葉戚輕輕一笑，道：「前幾日我說過，對於此次的閱卷有些許想法，今日我便將閱卷準則一一講明，諸位往後批閱，皆依此行事。」
此話一出，幾位同考官面面相覷，關尋幾人更是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頭，心裡盤算這個主考官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但轉念又一想，這些卷子都是有名有姓的，且他們還握著首輪篩選的權柄，就算葉戚定下再多規矩，想要暗中做些手腳，也輕而易舉。
不過這個想法只存在了幾息的時間，因為葉戚接下來的話，讓他們瞪大了眼睛。